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时雨蜷缩在床上,保持着霍熙卓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痛感,和喉咙里堵着的硬块。
脚步声靠近。
床垫再次下陷,霍熙卓身上带着湿冷的水汽躺了下来。他没有碰顾时雨,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或者说,如果张砚洲在这里,他会讽刺地说:“你们俩中间能塞下三个我。”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沐浴露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顾时雨想起婚礼上霍熙卓喝了不少香槟和威士忌,那些酒精此刻应该还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安静得可怕。
顾时雨盯着墙壁上的暗纹壁纸,眼睛一眨不眨。他想数清楚那些花纹的脉络,想用这种方式让大脑停止思考,停止回放刚才霍熙卓说的每一个字。
交易。
工具。
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肩膀。
顾时雨浑身一僵。
霍熙卓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顾时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蛮力强行翻转过来,正面朝上。
昏暗的床头灯光线下,霍熙卓的脸悬在上方。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锋利的颌线滑落。那双红瞳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更深、更暗,像两潭煮沸的血。
“看着我。”霍熙卓说,声音低哑。
顾时雨被迫与他对视。他看到了男人眼中的血丝,看到了那片红色里翻涌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焦躁。
然后霍熙卓低下头,吻了他。
那不是吻,是撕咬。
男人的嘴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烈的酒气,蛮横地撞上来,牙齿重重磕在顾时雨的唇上。顾时雨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霍熙卓的手钳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舌头粗暴地侵入,扫过口腔的每一寸,带着惩戒般的力度。顾时雨感到窒息,他拼命地呼吸,却只吸入更多霍熙卓的气息——酒精的辛辣,烟草的苦,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危险味道。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还是霍熙卓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顾时雨眼前发黑,大脑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霍熙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标记什么,或者说——惩罚什么。
终于,霍熙卓放开了他。
顾时雨大口喘着气,嘴唇火辣辣地疼,舌尖一舔就尝到咸腥。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霍熙卓盯着他红肿的唇,盯着那抹血迹,红瞳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下一秒,那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他松开钳制顾时雨的手,翻身躺回自己那侧,背对着他。
“睡觉。”霍熙卓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顾时雨躺在原地,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破皮处,疼得哆嗦。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浴室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滴答声——是水龙头没拧紧。走廊里的古董座钟敲响了,凌晨三点。
顾时雨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尽可能远离霍熙卓那边。他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后男人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呼吸声。
这就是新婚夜。
没有承诺,没有温存,只有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一句冰冷的“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雨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他还在“幻夜”,徐经理掐着他的下巴灌酒,客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他想逃,腿却像灌了铅。然后他看到了霍熙卓,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红瞳冷冷地看着他,说:“这就是你的选择。”
顾时雨在梦里哭了出来。
场景二:清晨的高烧
早晨七点半,张砚洲晃悠着走进庄园主宅时,周谨正在餐厅布置早餐。
“哟,周叔,早啊。”张砚洲大咧咧地打招呼,“霍哥呢?”
周谨颔首:“先生在书房,正在开视频会议。”
张砚洲挑了挑眉,环顾空荡荡的餐厅:“就他一个人?小顾呢?”
“顾先生还在休息。”周谨回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先生吩咐不要打扰。”
张砚洲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新婚第二天早晨,丈夫独自在书房工作,新婚妻子“还在休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片吐司:“周叔,给我也来份早餐,跟霍哥一样就行。”
周谨应声去准备。
张砚洲咬着吐司,目光瞥向二楼主卧的方向。昨晚他离开时,霍熙卓和顾时雨之间的气氛已经冷得像停尸房。他不确定自己那番话起了什么作用,但看现在这状况,大概率是起了反作用。
十分钟后,霍熙卓下楼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边走边看屏幕上的数据。看到张砚洲,他没什么表情:“你怎么又来了?”
“蹭饭啊。”张砚洲笑嘻嘻地说,“怎么,新婚燕尔,嫌我碍眼了?”
霍熙卓没接话,在长桌主位坐下。周谨立刻端上早餐:美式咖啡、煎蛋、培根、蔬菜沙拉。标准的霍熙卓式早餐,精确计算过热量和营养,无趣但高效。
“小顾呢?”张砚洲又问了一遍,“还没起?年轻人不都爱睡懒觉吗?”
霍熙卓端起咖啡:“让他睡。”
三个字,堵死了所有后续问题。
张砚洲盯着霍熙卓看了几秒。男人的脸色如常,眼下没有黑眼圈,动作从容不迫——完全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或者一场新婚夜该有的“运动”。
“霍哥。”张砚洲放下刀叉,语气正经了些,“昨晚……你跟小顾,谈得怎么样?”
霍熙卓抬眼,红瞳扫过他:“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张砚洲皱眉,“那小孩才十八岁,被你用那种方式娶回家,现在心里不知道多乱。你作为他丈夫,不该——”
“张砚洲。”霍熙卓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说了,与你无关。”
空气凝固了几秒。
张砚洲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我多管闲事。”他重新拿起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却没什么食欲。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吃到一半时,张砚洲还是没忍住:“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万一他醒了,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霍熙卓没说话,算是默许。
张砚洲立刻放下餐具,起身往二楼走去。他脚步很轻,走到主卧门前时,抬手敲了敲门。
“小顾?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张砚洲等了几秒,又敲了敲:“我进来了?”
依旧安静。
他握住门把,轻轻推开一条缝。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张砚洲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上的情况——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顾时雨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白金色的发梢。
“小顾?”张砚洲走进去,轻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张砚洲脚步一顿。他走到床边,俯身看去,这才发现不对劲——顾时雨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侧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鬓角都是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小顾?”张砚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顾时雨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张砚洲听到他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操。”张砚洲低骂一声,掌心贴上顾时雨的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
张砚洲立刻转身冲出卧室,趴在二楼栏杆上朝楼下喊:“霍熙卓!上来!”
几秒后,霍熙卓出现在楼梯口,眉头微蹙:“什么事?”
“小顾发烧了!”张砚洲语气焦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你昨晚干什么了?”
霍熙卓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快步走上二楼,推开张砚洲,走进卧室。
顾时雨还蜷缩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但他认出了霍熙卓高大的轮廓。几乎是本能地,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别……”
别碰我。
别靠近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霍熙卓的脚步停在床边。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颤抖的被子,红瞳深暗。昨晚的吻,他记得——记得顾时雨嘴唇柔软的触感,记得牙齿磕破皮时对方痛楚的闷哼,记得少年眼中瞬间涌上的、破碎的水光。
但他没想到会这样。
“周谨,”霍熙卓转身,声音冷静得可怕,“叫陈医生过来。”
“是。”周谨立刻去打电话。
张砚洲站在门口,看着霍熙卓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顾时雨,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揪住霍熙卓的衣领。
“霍熙卓,你他妈——”张砚洲咬牙切齿,“昨晚我跟你说了什么?我说对他好点,哪怕装装样子!你倒好,转头就把人弄成这样?你还有没有心?!”
霍熙卓没动,任由张砚洲揪着自己。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顾时雨身上,看着少年因为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从被子里伸出的、紧紧攥着床单的手指——指尖用力到发白。
“松开。”霍熙卓说,声音低沉。
张砚洲没松,反而揪得更紧:“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新婚夜,你把人折腾到高烧?霍熙卓,他才十八岁!十八岁!”
“我说,松开。”霍熙卓重复,红瞳转向张砚洲,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张砚洲和他对视三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指着床上的顾时雨:“你自己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霍熙卓重新看向顾时雨。
少年似乎听到了争吵声,挣扎着睁开眼。他的视线涣散,努力聚焦在霍熙卓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疼……”
“哪里疼?”霍熙卓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顾时雨却像是被这个声音吓到了,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连头都蒙了进去。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有含糊不清的呓语:“别……别咬……疼……”
咬。
张砚洲捕捉到这个字,猛地看向霍熙卓:“你咬他了?”
霍熙卓沉默。
“你他妈还真咬他了?!”张砚洲气得笑出来,“霍熙卓,你是狗吗?啊?你是人吗?!”
霍熙卓没理他。他伸出手,试图掀开顾时雨的被子,但少年死死攥着被角,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顾时雨。”霍熙卓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