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霍熙卓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他转过身,对张砚洲说:“你出去。”
“我出去?”张砚洲瞪大眼睛,“然后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再把他折腾进医院?”
“出去。”霍熙卓重复,声音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砚洲和他对峙了几秒,最终骂了句脏话,摔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霍熙卓和顾时雨。
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泣声,和因为高烧而急促的呼吸。
霍熙卓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团颤抖的被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被角。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掀开,而是用很轻的力道,一点一点往下拉。
顾时雨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被子滑落,露出少年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眼睛紧闭,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红肿破皮,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霍熙卓的手指动了动。他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顾时雨的眼神——在他说出“交易”之后,少年眼中那种瞬间碎裂的光。想起了自己那个带着酒气和暴戾的吻。想起了顾时雨在被他放开后,默默擦掉嘴角血迹,然后蜷缩成一团的姿态。
还有张砚洲的话:「到那一天,霍哥,你会失去他。」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掌心贴上顾时雨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顾时雨在触碰下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是本能地追寻着那一点凉意,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霍熙卓的手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霍熙卓的心脏。
很轻,但很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谨的声音响起:“先生,陈医生到了。”
“进来。”霍熙卓收回手,站起身。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看到床上的顾时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烧多久了?”
“不清楚。”霍熙卓说,“昨晚……还好好的。”
陈医生没多问,开始检查。测体温——39.8度。听心肺,看喉咙,检查身上有没有其他症状。
当他掀开被子,看到顾时雨脖颈和锁骨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时,动作顿了顿。
那不是吻痕,是用力掐握留下的指痕。
陈医生抬眼看向霍熙卓。男人站在床边,面无表情,但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霍先生,”陈医生斟酌着措辞,“顾先生应该是受了风寒,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免疫力下降,引发高烧。我先给他打退烧针,再开些药。但最重要的……”他顿了顿,“是休息和情绪稳定。”
霍熙卓点头:“需要住院吗?”
“如果今晚烧能退下来,在家静养就可以。”陈医生说,“但如果持续高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最好还是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拿出针剂,准备注射。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顾时雨疼得呜咽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霍熙卓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别动。”
顾时雨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僵住,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陈医生快速完成注射,又开了口服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告辞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退烧针开始起作用,顾时雨的呼吸渐渐平缓,但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霍熙卓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他拧了条温毛巾回来,坐在床边,轻轻擦拭顾时雨脸上的汗和泪。动作很笨拙——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连擦脸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得僵硬。
顾时雨在毛巾的触碰下微微睁眼。他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认出了霍熙卓。粉色的瞳孔里映出男人轮廓,然后迅速漫上恐惧。
“……别……”他虚弱地吐出这个字,手指攥紧了床单。
霍熙卓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昨晚,顾时雨也是这样,在他吻上去的时候,发出类似的声音。
别。
不要。
停下来。
霍熙卓收回手,将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半窗帘。晨光透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尘埃,也照亮床上少年苍白的脸。
张砚洲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霍熙卓背对床站在窗边,顾时雨蜷缩在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仿佛无法跨越的距离。
“陈医生怎么说?”张砚洲问。
“高烧,打了针。”霍熙卓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张砚洲走到床边,看了看顾时雨的状态,眉头紧皱。他转头看向霍熙卓:“你昨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霍熙卓沉默。
“说话啊!”张砚洲压低声音,“他现在这样,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亲他了。”霍熙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喝了酒,没控制力道。”
“亲?”张砚洲气笑了,“你管那叫吻?陈医生刚才出去的时候,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顾时雨脖子上那些痕迹,是你弄的吧?”
霍熙卓没否认。
张砚洲深吸一口气,走到霍熙卓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霍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的想跟顾时雨结婚,还是只是需要一桩婚姻?”
霍熙卓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只是需要一桩婚姻,那ok,你做到了。”张砚洲说,“但现在顾时雨是你的合法配偶,他是个人,不是摆件,他有情绪,会生病,会害怕。你不能用对待工具的方式对待他。”
“那我该怎么对待他?”霍熙卓忽然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张砚洲愣住了。
他认识霍熙卓二十年,见过他冷酷的样子,暴戾的样子,算计的样子,甚至偶尔疲惫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霍熙卓露出这种神情——一种近乎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茫然。
“你……”张砚洲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至少,别在他生病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扔在房间里。至少,在他害怕的时候,别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看他。至少……试着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你计划里的一个变量。”
霍熙卓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顾时雨。
少年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蹙,手指还攥着被角,仿佛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霍熙卓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学。”张砚洲说,“没有人天生就会爱一个人。但至少,你得先试着去了解他,而不是把他关在笼子里,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
霍熙卓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碰顾时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砚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霍熙卓的过去,知道“静庭”那三年对这个男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知道霍熙卓早已失去了正常爱人的能力。
但顾时雨呢?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被无辜卷入了这场扭曲的婚姻,现在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连梦里都在哭泣。
张砚洲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霍熙卓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时雨脸颊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他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顾时雨眼中破碎的光,想起少年那句带着哭腔的“别”。
许久,他收回手,站起身。
“好好休息。”霍熙卓对沉睡的顾时雨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周谨等在外面,低声汇报:“先生,下午三点和四点的会议已经推迟了。另外,霍老先生那边来了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带顾先生回去吃饭。”
霍熙卓脚步未停:“告诉老爷子,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
“是。”
走到书房门口时,霍熙卓忽然停下:“周谨。”
“先生。”
“去查一下顾时雨过去的医疗记录。”霍熙卓说,“所有。”
周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是。”
书房门关上。
霍熙卓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庄园,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想起张砚洲的话:「至少,试着把他当成一个人。」
人。
顾时雨当然是个人。
但霍熙卓已经太久没有把任何人当成“人”来对待了。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有用和无用,可控和不可控,自己人和外人。
而顾时雨……属于哪一类?
霍熙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蜷缩在被子里的颤抖,是高烧时无意识的呜咽,是那句带着恐惧的“别”。
还有昨晚,在他吻上去的瞬间,顾时雨眼中一闪而过的、极致的绝望。
那种绝望,霍熙卓太熟悉了。
在静庭的实验室里,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在被注射药物痛苦挣扎时,他也曾从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眼中同样的神情。
原来……
顾时雨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是和他当年在静庭感受到的,同样的东西。
——被物化,被控制,被剥夺选择权,被当成没有情感的实验品。
霍熙卓猛地睁开眼,红瞳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重新回到主卧。
顾时雨还在睡,但似乎做了噩梦,身体又开始颤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妈……别走……我疼……”
霍熙卓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看着少年痛苦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时雨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霍熙卓收紧手指,用体温包裹住那片冰凉。
顾时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深处,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霍熙卓没有松开手。
他就这样坐着,在晨光里,握着少年冰凉的手,直到窗外日头升高,直到顾时雨的体温在退烧针的作用下逐渐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