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加长轿车载着他们驶入庄园,已经是凌晨一点。
顾时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观树和路灯。婚礼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他的脸颊因为强撑笑容而僵硬,双脚在高定皮鞋里磨出了水泡。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精心打扮后搬运回家的瓷偶。
霍熙卓坐在另一侧,正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红瞳专注地盯着屏幕,仿佛身边不存在一个刚刚与他举行完世纪婚礼的“伴侣”。
车子在主宅前停下。管家周谨早已等候在门口,恭敬地拉开车门:“先生,顾先生。”
霍熙卓先下车,顾时雨跟着下来。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礼服很薄,而庄园的温度似乎总比外面低几度。
“先去洗澡。”霍熙卓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语气如同吩咐下属,“房间在二楼东侧主卧。周谨会带你过去。”
顾时雨脚步顿了一下:“……你呢?”
霍熙卓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侧过头,红瞳在昏暗的廊灯下看不出情绪:“书房还有几个跨国会议要开。”顿了顿,补充一句,“不用等我。”
说完便转身上楼,脚步声沉稳而迅速,消失在转角处。
顾时雨站在空旷的门厅里,水晶吊灯的光线洒下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周谨轻声提醒:“顾先生,请随我来。”
主卧很大,大得令人心慌。整面落地窗外是黑黢黢的园林景观,室内是统一的灰白色调,冷硬、简约、一丝不苟——像霍熙卓本人的延伸。唯一与“婚房”沾边的,是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对定制茶杯,杯身上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浴室在这里。”周谨推开一扇门,“洗漱用品已经备好。需要我为您放洗澡水吗?”
顾时雨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周谨颔首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时雨一个人。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让人陷进去,但他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摸到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始机械地脱衣服——繁复的礼服外套、马甲、衬衫、西裤。每脱下一件,他都仔细叠好放在沙发上,像是进行某种仪式。最后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终于带来一丝暖意。顾时雨闭上眼,任由水流漫过脸庞。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婚礼的喧嚣,眼前闪过无数张陌生的脸,还有霍熙卓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红瞳。
洗了将近半小时,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时,他发现浴室里准备的睡衣——丝质,墨绿色,剪裁合身,但显然不是他的尺码。是霍熙卓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穿上了。衣袖长出一截,裤腿也需要挽起来,整个人裹在过大的睡衣里,显得更加瘦小。
走出浴室时,他愣了一下。
客厅区域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张砚洲。
他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瘫在沙发里,长腿搭在昂贵的黑檀木茶几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哟,洗完了?”
顾时雨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过长的睡衣袖口。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张砚洲,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随意地出现在新婚夜的婚房里。
“霍哥还在书房跟欧洲那边开会,估计得天亮。”张砚洲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天花板,“我闲得慌,过来看看你。”他上下打量顾时雨一圈,笑意加深,“睡衣挺合身。”
顾时雨耳根发烫。他走到沙发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一样,站得笔直。
“坐啊。”张砚洲抬了抬下巴。
顾时雨慢慢坐下,只坐了沙发边缘的三分之一,背脊依旧挺直。
张砚洲喝了口酒,冰球在杯中轻响。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顾时雨脸上。
“现在没外人,咱们聊点实在的。”他说,“第一个问题——你跟霍熙卓,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
顾时雨没想到开场如此直接。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两个月前,‘幻夜’。”
“具体点。”
“……10月23号,晚上九点左右。”
张砚洲点点头:“那天我也在。记得吗?我跟霍哥一起下来的。”
顾时雨点头。
“好。”张砚洲继续,“第二个问题——你在‘幻夜’待了多久?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时雨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踝——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被父亲用烟头烫的。
“……一年。”他说,“去年九月到今年十月。”
“做什么?”张砚洲重复,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问天气。
顾时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陪酒。有时候陪顾客……”
他说得很含糊,但张砚洲听懂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张砚洲问,第三个问题。
这一次,顾时雨沉默得更久。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视线有些失焦。
“我父亲欠了很多赌债。”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高利贷。去年八月,讨债的人找到我家,说再不还钱,就抓我妹妹去抵债。”他顿了顿,“我妹妹……当时十五岁。”
张砚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人介绍‘幻夜’,说那里来钱快。”顾时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诡异,“签合同的时候,他们说我只需要陪酒,其他自愿。但进去之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父母呢?”张砚洲问。
“母亲在我十二岁时去世了。父亲……”顾时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知道我签了‘幻夜’之后,拿了一笔介绍费,消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玻璃渣。张砚洲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抹了把脸。
“操。”他低声骂了句。
顾时雨依旧垂着眼。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刻说出来,竟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张砚洲安静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
“最后一个问题。”他放下杯子,看向顾时雨,“你今年……真的十八?”
顾时雨点头:“上个月刚满。”
“生日那天,”张砚洲问,“霍熙卓给你过生日了吗?”
顾时雨怔了怔。他想起生日那天——他被接到庄园已经半个月,霍熙卓出差去了东南亚。周谨准备了一个蛋糕,很小,六寸。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完,然后回到房间,抱着那只蓝绿色小羊玩偶,睁着眼睛到天亮。
“……过了。”最后他说。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讥诮。
“顾时雨。”他说,“你知道霍熙卓为什么选你吗?”
顾时雨抬起眼。
“不是因为你多特别,也不是因为他多爱你。”张砚洲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合适’。”
“合适?”
“对。”张砚洲的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年轻,漂亮,背景干净——不对,是背景‘可以弄干净’。你无依无靠,好控制。你需要他的钱和庇护,所以不会轻易反抗。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女人,不会生小孩,这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用‘子嗣’来威胁他、分他的家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顾时雨的心脏上。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霍熙卓今年二十七,但他掌管的地下帝国,需要一层面子上的‘正常化’。”张砚洲继续说,“结婚是最好的方式。但他不可能娶那些豪门千金——那些女人背后的家族太复杂,会干涉他的事业。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普通的、有正常家庭的女人——那样的婚姻有太多变数,对方家人会问东问西,会要求婚礼、蜜月、正常夫妻生活。”
他停顿,看着顾时雨苍白的脸。
“而你,顾时雨,你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给你什么,你都得感恩戴德。你过去不干净,所以他‘拯救’你,你就该对他死心塌地。你甚至是个男人,这更方便——他不需要履行传统丈夫的职责,不需要应付岳父岳母,不需要考虑生孩子这种麻烦事。”
张砚洲靠回沙发背,声音里透出疲惫:“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计算。霍熙卓计算好了所有变量,而你是他选中的、最符合公式的那个‘解’。”
顾时雨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感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即使穿着睡衣,即使房间暖气充足。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看似“宠爱”的举动——偿还债务、提供住所、盛大的婚礼——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合适”。
他想起霍熙卓看他的眼神,那双红瞳里从未有过温度,只有审视、评估、和确认所有权的笃定。
“那他……”顾时雨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是我?‘幻夜’里那么多人……”
“因为时机。”张砚洲说,“他那时候正好在2楼谈合作,听到下面有动静就被我拉下来了,顺理成章。”
顾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纤细,皮肤很白,腕骨突出。后来为了还债,他在餐厅洗过盘子,在便利店搬过货,在“幻夜”端过酒。现在,这双手戴上了一个价值七位数的婚戒。
“你恨他吗?”张砚洲忽然问。
顾时雨茫然地抬起头。
恨?
他想起霍熙卓把他从“幻夜”带出来的那个晚上,男人用西装裹住他颤抖的身体,对他说“以后不会有人再碰你”。想起今天婚礼上,霍熙卓牵着他的手走过红毯,虽然力道大得让他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