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很薄,印刷粗糙,荔枝的图案颜色艳俗。一看就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能买一大包。
顾时雨见他不接,有些窘迫地缩回手:“对不起,这个太便宜了……”
“给我。”霍熙卓忽然说。
顾时雨怔了怔,重新递过去。
霍熙卓接过糖,拆开糖纸。粉色的糖球躺在掌心,散发着人工香精的甜腻气味。他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很劣质的甜,香精味浓得呛人,荔枝的模拟味道假得可笑。霍熙卓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这种廉价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未吃过。
但他没有吐出来。
顾时雨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像是小时候给妈妈分享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时的、纯粹的好意。
“好吃吗?”顾时雨小声问。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顾时雨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像是终于敢相信,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小时候,”顾时雨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妈妈还没……还没生病的时候,每次我难过,她就会给我一颗糖。她说,生活很苦,但糖是甜的。”
霍熙卓看着他。
“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买。”顾时雨继续说,“在便利店打工,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时买一颗糖。很便宜,但……很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霍熙卓嘴里的糖慢慢融化,甜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看着顾时雨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看着少年眼中因为回忆而泛起的、柔软的水光。
忽然,他想起刚才记忆里的画面——镜中麻木的自己,血淋淋的手掌,张砚洲在虚拟影像里惨叫的样子。
恶心。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感涌上来。
不是对糖。
是对顾时雨此刻的“柔软”。
对这种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信任。
对这种在经历过那么多伤害后,还能给出糖的……天真。
霍熙卓猛地站起身。
“我去书房。”他说,声音冷硬,“你休息。”
顾时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霍熙卓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卧室门关上了。
霍熙卓快步走进书房旁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俯身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粉色的糖浆混着唾液冲进下水道,那股甜腻的味道却还残留在喉咙里。
他接水漱口,一遍又一遍,直到口腔里只剩下水的冰凉。
恶心。
廉价。
就像顾时雨这个人——廉价的好意,廉价的信任,廉价到……让他感到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这种柔软会腐蚀他坚硬的外壳。
恐惧这种天真会让他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
恐惧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会让他产生“或许我可以不一样”的错觉。
但他不能不一样。
他是霍熙卓,是从静庭爬出来的怪物,是靠暴力和控制才活到今天的人。柔软是弱点,天真是愚蠢,信任是自取灭亡。
他走到书房窗前,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此刻需要尼古丁来镇定混乱的神经。
烟燃到一半时,张砚洲推门进来了。
“霍哥。”张砚洲的脸色很难看,“陈医生说,小顾的烧退了,但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至少一周。”
霍熙卓没回头:“知道了。”
张砚洲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烟,又看了看他冰冷的侧脸:“你昨晚……陪了他一夜?”
“没有。”霍熙卓说,“只是坐了一会儿。”
“然后呢?”张砚洲问,“今天早上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霍熙卓吐出烟圈:“什么都没做。”
“是吗?”张砚洲冷笑,“那为什么我刚去主卧,小顾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红得像哭过?霍熙卓,你是不是又对他说了什么?”
霍熙卓沉默。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失望透顶的叹息。
“算了。”张砚洲说,“我不问了。”
霍熙卓看向他。
“霍哥,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张砚洲的声音低下来,“我一直以为,静庭那三年虽然毁了你很多,但至少……至少你骨子里还是个人。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不会当人了。你不会爱,不会疼惜,甚至不会最基本的情感回应。顾时雨给你一颗糖,你他妈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还嫌糖廉价?”
霍熙卓的指尖颤了一下。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么吗?”张砚洲看着他,“不是你伤害了顾时雨,而是顾时雨在被你伤害后,还想给你糖。他想温暖你,想靠近你,想告诉你‘其实你可以不那么冷’。”
“但他不知道,你早就没有温度了。”张砚洲的声音里带上哽咽,“你的心在静庭那三年就已经冻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精于计算的躯壳。”
霍熙卓掐灭了烟,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张砚洲。”他开口,声音嘶哑,“出去。”
“我会出去的。”张砚洲点头,“但出去之前,我想说最后一句——霍熙卓,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对待顾时雨,可以继续把他当工具,当所有物,当应付霍家的棋子。但你要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总有一天,那颗想给你糖的心,会彻底死掉。到那时候,你就算想暖,也暖不回来了。”
说完,张砚洲转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关上。
霍熙卓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平稳,体温正常。
但张砚洲说,那里已经冻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顾时雨脸颊的温度,柔软,温热,属于活人的温度。
还有那颗糖的甜味。
廉价,劣质,但……确实是甜的。
霍熙卓缓缓握紧拳头。
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虚幻的温度捏碎,把那点可笑的甜味从记忆里抹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触碰过,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就像有些温度,一旦感受过,寒冷就会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霍熙卓闭上眼睛。
静庭的白墙又在眼前浮现。
父亲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情感是弱点,必须剔除。”
他睁开眼,红瞳里一片死寂。
“你说得对,父亲。”霍熙卓对着空气低声说,“情感……确实是弱点。”
所以那颗糖。
那份柔软。
那点可笑的信任。
必须剔除。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