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不容拒绝、也不容逃避的吻。
一个做给父母看的、充满表演性质却又无比真实的吻。
霍振霆和林婉仪脸上的从容和笃定,在霍熙卓扣住顾时雨下巴的瞬间就彻底碎裂了。
当儿子的嘴唇真正压上去时,两人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震惊的苍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从小到大都对肢体接触异常排斥、冷漠疏离的儿子,此刻正强势地、毫不避讳地,在客厅里,当着他们的面,亲吻一个……男孩?!
而且,那不是敷衍的、一触即分的碰触。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吻还在继续。
霍熙卓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吻得更深。顾时雨被迫承受着,身体因为缺氧和极度的紧张而开始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霍熙卓胸前的西装布料,抓得紧紧的,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林婉仪猛地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凉气,优雅的仪态荡然无存,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惊骇。
霍振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泼洒出来,污了一片深红。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对拥吻的身影,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混合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们赌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霍熙卓不仅做了,还做得如此……投入?或者说,如此具有冲击力和宣誓意味。
五秒,六秒,七秒……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就在顾时雨觉得自己真的要窒息而亡、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霍熙卓终于放开了他。
唇瓣分离,发出一声细微的、曖昧的轻响。
顾时雨如同溺水获救般,猛地大口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粉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满是未散的惊惶和迷蒙。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下巴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霍熙卓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着。
霍熙卓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扣着顾时雨下巴的手,指腹甚至无意识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温热和刺痛。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只有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暗沉的、餍足般的幽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转过脸,看向已经完全失态的父母,暗红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寻常。
“现在,”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信了?”
霍振霆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儿子,又看看那个几乎瘫软在儿子怀里、神色恍惚、嘴唇红肿的少年,一股混杂着暴怒、挫败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
林婉仪则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佣人及时扶住。她看着霍熙卓,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失望,还有一丝陌生的恐惧——对她这个已经彻底脱离掌控、变得如此陌生而可怕的儿子的恐惧。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顾时雨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喘息声,和地毯上那滩渐渐晕开的茶渍,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霍熙卓环在顾时雨腰间的手,安抚性地(或者说,是掌控性地)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了他,改为握住他依旧冰凉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次,是真的牵手。
“婚礼就在下个月。”霍熙卓握着顾时雨的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请柬会按时送到。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等父母的回应,牵着还处于魂飞天外状态的顾时雨,转身,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回响。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震惊,和两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
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再也照不亮那凝固在沙发上的、僵硬而失魂落魄的身影。
车门外,霍熙卓松开顾时雨的手,示意他上车。
顾时雨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驶离庄园主宅,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向外开去。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顾时雨自己尚未平复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冰冷的混乱和羞耻。嘴唇上被碾压过的触感依旧鲜明,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一种陌生的灼热,不断地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吻。
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带着浓重表演意味却无比真实的吻。
还有霍熙卓父母最后那震惊到失语、乃至失态的表情。
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而他被强行拖拽其中,扮演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可悲又可笑的主角。
他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霍熙卓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客厅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而餍足的幽光。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计划内的任务,仅此而已。
顾时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水里。是啊,本来就是任务,是表演。他只是个工具,一个用来对抗家族压力的挡箭牌。那个吻,不过是这场表演里,最具有冲击力的一环罢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胡思乱想,去感到羞耻,甚至去……悸动?
就在这时,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深红色的豪华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从侧后方超了上来,一个急转,猛地别在了他们车子的正前方!
“吱——!”
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
霍熙卓眼神一凛,反应极快,猛踩刹车的同时迅速打方向盘!
黑色库里南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堪堪在距离前车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巨大的惯性让顾时雨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回座椅,胸口一阵闷痛,惊魂未定。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辆横在路中央的深红色轿车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踉跄却又快速地冲了下来,正是霍熙卓的母亲,林婉仪!
她显然是从主宅一路追出来的,精心打理的发髻因为奔跑而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失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而布满了红血丝,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她甚至不等站稳,就几步冲到霍熙卓这一侧的车窗前,用力拍打着防弹玻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
“霍熙卓!你给我下车!把话说清楚!”
霍熙卓的脸色沉了下去,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和冰冷。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
“妈,你还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冷意已经弥漫开来。
林婉仪却没理会儿子的冷淡,她的目光越过霍熙卓,死死地盯住了副驾驶座上脸色惨白、正惊慌地看着她的顾时雨。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凌迟。
“说什么?!”林婉仪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味道,“霍熙卓!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娶一个男人?!一个来路不明、不知道从哪个肮脏角落里爬出来的小玩意儿?!你是要让我们霍家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吗?!”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顾时雨身上。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想要躲开那可怕的目光和话语。粉色瞳孔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妈,”霍熙卓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说过,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这怎么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事!”林婉仪几乎要扑到车窗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时雨,“你看看他!他有什么?!除了那张狐媚子的脸,他还有什么?!家世?背景?学历?能力?他连给霍家提鞋都不配!”
“他能给你生儿子吗?!”林婉仪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攻击点,声音尖刻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霍熙卓!霍家需要继承人!你娶个男人,是想让霍家绝后吗?!你想让你爸爸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将来拱手让给外人吗?!你对得起霍家的列祖列宗吗?!”
“还有!”林婉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炮火依旧猛烈,“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霍熙卓疯了,被个不男不女的妖精迷了心窍!会说我们霍家没落了,连个正经媳妇都娶不到!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出去见人?!你让你爸爸在董事会怎么抬得起头?!”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指着顾时雨鼻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
“还有你!小贱货!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我儿子,我告诉你,霍家的门,不是你这种脏东西能进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破烂家庭,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那句威胁,带着森然的寒意和属于豪门贵妇特有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顾时雨浑身一震,倏地睁开泪眼,惊恐地看向车窗外那张因为愤怒而狰狞的脸。他毫不怀疑,如果霍熙卓不在,这个女人真的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他和妹妹,在这样的人眼里,真的如同蝼蚁。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睁着一双盛满泪水、写满惊惧的粉色眼睛,呆呆地看着林婉仪。
霍熙卓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暗红色的瞳孔里,酝酿着一场冰冷的风暴。
就在林婉仪喘着粗气,似乎还要继续输出更恶毒的言语时——
“够了。”
霍熙卓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林婉仪被他语气里的寒意慑得一怔,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霍熙卓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第一,”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敲在凝固的空气里,“我要娶谁,和谁结婚,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与霍家,与列祖列宗,与董事会,都没有关系。”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顾时雨泪痕狼藉、惊恐无助的脸,然后又回到林婉仪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他是我的人。从今天起,他的名字,他的去留,他的生死,都只有我能决定。再让我听到一句你刚才那样的话,或者你有任何‘让他消失’的念头或动作——”
霍熙卓顿了顿,暗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寒光。
“我不介意让霍家,换个女主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婉仪耳边!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他是认真的!他为了这么个玩意儿,竟然……竟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你……你……”林婉仪嘴唇哆嗦着,指着霍熙卓,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席卷了她。她毫不怀疑,这个从小就不受控制、手段狠戾的儿子,真的做得出来!
霍熙卓不再看她,重新升起了车窗,将母亲那张震惊、愤怒、恐惧交织的脸隔绝在外。
“开车。”他对着耳麦冷声道。
一直停在后方不远处、属于庄园的安保车辆立刻上前,礼貌但坚定地引导(或者说,是隔开)了还僵在路中央、失魂落魄的林婉仪和她那辆挡路的车。
黑色库里南重新启动,绕过那辆深红色轿车,加速,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林婉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车内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顾时雨依旧在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刚才那一连串的羞辱、威胁和霍熙卓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维护(或者说,是宣告主权),像一场猛烈的风暴,将他彻底击垮。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原来,这就是霍家的世界。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如此的冰冷、残酷、等级森严,视他这样的人如尘土。
而他,因为霍熙卓一时兴起的“需要”,被强行拽入了这个世界,承受着本不该由他承受的恶意和压力。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带着温热的触感,有些粗鲁地抹掉了他脸上的泪水。
顾时雨受惊般抬起泪眼,看向霍熙卓。
男人依旧目视前方开着车,侧脸冷硬,仿佛刚才那个为他擦拭眼泪的动作不是他做的。但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哭什么。”霍熙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她说的,不是事实么。”
顾时雨的心脏狠狠一抽。是啊,是事实。他没有家世背景,他配不上霍家,他只会带来麻烦和笑话……这些,他早就知道。可从别人嘴里如此赤裸裸、如此恶毒地说出来,还是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咬着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只是让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你是我选的。”霍熙卓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顾时雨红肿的唇和泪湿的脸。
“把眼泪擦干。”他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难看。”
顾时雨吸了吸鼻子,用力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也有些自暴自弃。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丑,很难看。可他能怎么办?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变得繁华而陌生。
霍熙卓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顾时雨也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止住了,但心里的空洞和冰冷,却越来越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永远和“霍熙卓”这个名字绑在一起。
也将永远,和那些如影随形的恶意、审视、以及“不配”的标签绑在一起。
而他,只能在这张名为“婚姻”的巨网里,努力地、艰难地,寻找一点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哪怕那空间,是由一个冷酷的、将他视为所有物的男人,所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