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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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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内部景象逐渐展露。车道宽阔,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低矮的景观树,远处隐约可见主宅的轮廓,设计现代而简洁,线条冷硬,在月光和稀疏的地灯映照下,像一座沉默的、几何形状的堡垒。

车子在主宅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

霍熙卓熄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内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酒气。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顾时雨依旧蜷在那里,似乎因为车子的停止和冷风的侵入而稍微清醒了一点点,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只是本能地往座椅更深处缩了缩,嘴里又溢出一点模糊的音节。

霍熙卓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探身进车内。他没有去架,也没有像昔临那样简单粗暴地“捞”,而是伸出双臂,一手穿过少年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脊,微微一用力,将人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但比起昔临那种对待物品般的方式,已经算是……有所区别。

顾时雨的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他惊惶地睁开了一丝眼缝。迷蒙的视线里,是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近在咫尺的、属于霍熙卓的凛冽气息。酒精让他的大脑一团浆糊,无法理解现状,只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惊慌的呜咽。

“别动。”霍熙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和一种奇异的……不耐烦?

顾时雨果然不动了。或者说,他也没力气再动。酒精和不适彻底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只能软软地靠在男人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凉的西装面料,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霍熙卓抱着他,转身,朝着主宅大门走去。少年的体重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着一只淋湿了羽毛、瑟瑟发抖的鸟儿。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感觉到他身体不正常的滚烫,和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走了几步,怀里的人似乎又不安分起来,可能是姿势不舒服,也可能是胃里又一阵翻涌。

“唔……放……放下……”顾时雨含糊地抗议,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霍熙卓胸前的衬衫布料,揪出一小团褶皱。

霍熙卓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薄唇微启,吐出了两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娇气。”

顾时雨所有细微的挣扎和呜咽,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泄了气。

那点因为难受和不安全然而生的、无意识的细小反抗和抱怨,被这两个字轻易地、精准地击碎了。连最后一点试图维持清醒、理解现状的努力也放弃了。

他彻底软了下去,身体变得更沉,也更乖顺。头更深地埋进霍熙卓的怀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彻底消失。只有那揪着衬衫布料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霍熙卓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变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但他什么也没再说,抱着人,径直走进了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的主宅大厅。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管家和佣人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对主人深夜抱回一个明显醉醺醺、衣衫不整的陌生少年这一幕,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好奇,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霍熙卓没有停留,抱着顾时雨穿过挑高的大厅,走向一侧的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三楼。

这一层似乎是主人的私人领域,布局更加简洁,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露台和远处城市的夜景。空气里有种一尘不染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洁净感,与顾时雨身上散发的酒气、汗味和属于“幻夜”的浮华气息格格不入。

霍熙卓走进一间显然是客房的房间。房间很大,布置却异常简单,一张尺寸惊人的大床,一套舒适的沙发,一个嵌入式衣柜,再无多余装饰。色调是清冷的灰蓝和白色。

他将顾时雨放在那张大床上。床垫柔软而有弹性,承托住少年轻盈的身体。

顾时雨一沾到柔软的床铺,就像终于回到巢穴的幼兽,本能地蜷缩起来,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酒精和疲惫终于彻底征服了他,他几乎在陷入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滑向了更深的黑暗,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并未完全平息。

霍熙卓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侧躺着,身体蜷缩,只占了巨大床铺很小的一角。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单薄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腰线和笔直的双腿。白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和枕上,发尾的粉色在冷色调的床品映衬下,显出一种脆弱的、不合时宜的艳丽。脸上不正常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嘴唇有些干裂,长睫安静地垂着,投下小片阴影。

睡着了,倒是比醒着哼唧的时候,顺眼一点。

至少安静。

霍熙卓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房间附带的浴室,拧了条温热的湿毛巾。他走回床边,动作并不温柔地掰过顾时雨的脸,用毛巾胡乱擦掉他脸上残存的汗渍和可能花掉的淡妆,重点擦了擦他干裂的嘴唇和眼角。

顾时雨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点不满的鼻音,但没有醒。

擦完脸,霍熙卓将毛巾扔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有些笨拙地(或者说,是不耐烦地)帮他脱掉了鞋子和袜子,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麻烦且无趣的任务。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半边身体,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又松了松领带,露出线条凌厉的喉结。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今晚他原本只是去“幻夜”处理一点集团旗下娱乐产业的事务,顺便……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看看那个小麻烦最近怎么样。自从上次街头偶遇、被他用几枚硬币“支付车费”后,霍熙卓发现自己偶尔会想起那个荒谬的画面,和少年当时窘迫却执拗的眼神。

然后,他就看到了卡座里那一幕。

像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恶意的凌虐。少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玩具,被强行灌入远超承受能力的酒精,脸上痛苦与麻木交织,眼神空洞得令人不悦。

几乎是没有思考,或者说,是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烦躁和不悦驱使下,他做出了干涉。

让侍应生“不小心”打碎酒瓶打断。让经理去传话警告。

很轻易。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暗示。

就像随手拨开一片挡路的落叶。

然后,他把这片“落叶”捡了回来。

为什么?

霍熙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他看向床上沉睡的少年。

因为他看起来快要碎了?因为那副任人欺凌的样子碍眼?还是因为……他那声无意识喊出的“哥”,触动了某根连自己都已遗忘的、关于“静庭”里那些同样无人问津的“同类”的记忆?

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今晚父母那通越洋电话带来的烦躁,需要一个转移的出口。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依旧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熙卓,你已经不小了。霍家需要继承人,你也需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门当户对的伴侣。周家的小女儿刚从巴黎回来,下个月有个酒会,你务必……”

父亲说得更直接:“玩可以,但要有分寸。早点定下来,对集团稳定也有好处。”

婚姻。继承人。门当户对。

像一套早就为他量身打造好的、冰冷而坚固的枷锁,无论他爬得多高,掌握多少权力,似乎都无法挣脱这源自血脉和传统的束缚。

他厌恶被安排,厌恶被当做延续家族的工具。但有些责任,他无法像处理商业对手或地下仇敌那样,简单粗暴地清除。

他需要一個挡箭牌。一个能让父母暂时闭嘴、又能完全掌控、不会带来任何额外麻烦的“对象”。

而这个此刻蜷缩在他床上、醉得不省人事、麻烦缠身、无依无靠的少年……

霍熙卓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易掌控。无背景。足够“特别”(男性、风尘出身),能最大程度地挑衅和拖延家族那些“门当户对”的安排。而且……长得也还算顺眼。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别无选择。

霍熙卓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算计落定。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时雨似乎被胃里持续的不适折腾醒了,或者只是睡得不踏实。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这边,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过去,视线模糊,头脑昏沉。他花了十几秒钟,才勉强聚焦,辨认出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宽敞奢华得不像真实空间的房间,以及,坐在不远处昏暗灯光下的那个男人。

霍熙卓。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酒吧,灌酒,难受,被带走,车上,还有那句冰冷的“娇气”……

顾时雨的心脏骤然缩紧,残余的醉意瞬间被惊吓驱散了大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酸软无力,头也疼得厉害,只能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霍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宿醉感,和无法掩饰的紧张与困惑。“这……这是哪里?”

霍熙卓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刚醒来时那副茫然又惊惶的样子,粉色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水汽,脸颊残留着睡痕和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涩。

几秒后,霍熙卓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般的冷漠。

“我家。”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时雨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衣衫上扫过,补充道,“你昨晚醉得像一滩烂泥。”

顾时雨的脸瞬间白了。不是害羞,是后怕和难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又摸了摸似乎被擦过的脸,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车上那句“娇气”,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麻烦您了……”他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

霍熙卓将他的无措和恐惧尽收眼底,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父母在催我结婚。”

顾时雨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这话题的跳跃性太大,他完全跟不上,也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霍熙卓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或者说,一个能暂时应付他们、不会带来额外麻烦的‘挡箭牌’。”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顾时雨苍白的脸上。

“你,很合适。”

霍熙卓那句“你,很合适”落地之后,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寂静。

只有空调系统极低微的气流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底噪。

顾时雨维持着那个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的姿势,歪着头,粉色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昏黄灯光下的霍熙卓。酒精显然还在他的血液和大脑里顽固地盘踞,延迟了理解和反应的速度。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近乎呆滞的困惑。

结婚?

对象?

挡箭牌?

这些词汇单独拆开,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霍熙卓嘴里说出来,指向他……这超出了他贫瘠人生经验和此刻混乱大脑的处理能力。

他像个接收不良的旧式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杂音巨大,努力想调频到正确的频道,却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无法拼凑成句的词语。

哥哥……

这个词,却因为某种更深层、更本能的联系,在他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不是血缘意义上的。而是在他刚才极度难受、意识模糊时,那个冰冷怀抱带来的、短暂却真实的支撑感;是那句“娇气”背后,或许连施与者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小的“在意”或“不耐”;是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却安全(至少暂时安全)的空间里,眼前这个强大莫测的男人,成为他混乱世界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存在”。

酒精削弱了恐惧,放大了某种潜藏已久的、对“庇护”的渴望。而在顾时雨过往十几年破碎不堪的人生里,“哥哥”这个角色,本应是给予庇护的人。虽然他从未真正得到过。

于是,在霍熙卓等待他反应、甚至可能预想了震惊、恐惧、拒绝乃至讨价还价等种种回应时——

顾时雨微微偏了偏头,被酒精浸润得越发水润朦胧的粉色瞳仁,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探究,望着霍熙卓。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因为宿醉而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不设防的柔软,轻轻地问: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霍熙卓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可以称之为“错愕”的情绪,虽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不是关于“结婚”,不是关于“挡箭牌”,甚至不是关于他话里任何实际的、充满算计的部分。

而是一个如此……私人化,甚至带着点幼稚依赖感的称呼请求。

他审视着床上那个依旧一脸懵懂、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少年。酒精让他的眼神失去了平日的警惕和掩饰,只剩下纯粹的、湿漉漉的茫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荒谬。

但……似乎又有点意思。

霍熙卓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他那张惯常缺乏波动的脸,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或者说,是一种面对意外状况时,本能升起的、冰冷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分开的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更直接地面对着顾时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瞳,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就在顾时雨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睫毛开始不安地颤动,似乎想要退缩或移开视线时——

霍熙卓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可以。”

两个字。清晰,简短,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或解释。

就像允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时雨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然后,他并没有像得到许可后该有的反应,比如立刻叫一声,或者露出感激或放松的表情。

他反而……像是接收信号又出现了延迟。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几下。然后,他慢慢收回了支撑身体的手,重新滑躺回柔软蓬松的枕头里,侧过身,把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只粉色的、依旧有些失焦的眼睛,和一点点泛红的耳尖。

他似乎在消化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和自己的混乱意识做斗争。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霍熙卓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别的。他就那样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少年露出的那截泛红的耳廓和柔软的发梢上,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节奏缓慢。

过了大概半分钟,或者更久。

顾时雨埋在枕头里的脸,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慢慢地……红透了。

那红晕不是醉酒的不正常潮红,而是一种更鲜活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羞赧和难为情的绯色。迅速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纤细手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似乎终于,迟钝地、滞后地,理解并反应过来了。

不是反应过来“结婚对象”或“挡箭牌”那部分。

而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问了那个高高在上、冷酷莫测、一句话就能决定他命运的霍先生……能不能叫他“哥哥”。

还得到了……允许?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比酒精带来的眩晕更猛烈,比面对顾建国拳头时更让他无所适从。他简直想立刻钻进地缝里,或者让时间倒流回一分钟前,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怎么敢……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一定是酒精!对,都是酒的错!

顾时雨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几乎要将自己闷死。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身体也僵硬得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又过了几秒,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自暴自弃般的声音,从枕头底下艰难地飘了出来,细弱蚊蚋:

“……不可以……也没关系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把脸露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刚才那个提出荒唐请求的人不是自己,也能假装没有听到那句“可以”。

霍熙卓:“……”

他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埋进枕头、浑身写满“我后悔了”“我丢人丢大了”“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少年,向来精密运转、善于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思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他挑了挑眉(这次的动作明显了一些),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近乎无奈的荒谬感。

他刚才说了“可以”,对吧?

这小子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装傻?又或者是酒精让他记忆出现了断层?

但看那红透的耳根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架势,更像是……听见了,但无法面对,于是选择性地自我否定和逃避?

霍熙卓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小麻烦的……有趣程度。

不按常理出牌。反应迟钝得离谱。羞耻心来得迅猛又毫无用处。

像一只笨拙的、撞了树还不肯承认、只会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蠢兔子。

麻烦。但……似乎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甚至,有点……想看看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反应。

霍熙卓的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重新变得慵懒而居高临下。他不再试图去纠正或确认什么,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目光,继续看着床上那个试图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的少年。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有些不同。少了一些紧绷和算计,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僵持?或者说,是猎手暂时收起利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猎物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趣味?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

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正在悄然流逝。

而在这个城市顶端冰冷的堡垒里,一张以“婚姻”为名、实则缠绕着权力、掌控、算计与某种奇异吸引力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网中的猎物,却还在为一句不合时宜的“哥哥”而羞愤欲死,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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