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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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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夜”的周六夜晚,是一周里欲望和喧嚣的顶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以及一种被金钱和权力催化过的、赤裸裸的贪婪气味。灯光迷离得恰到好处,既能勾勒出暧昧的曲线,又能遮掩住某些不堪的细节。音乐声震耳欲聋,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催促着人们更快地沉沦。

顾时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跟不上这节奏了。

他坐在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大卡座里,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笑闹声和骰子碰撞声。卡座里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生面孔,衣着光鲜,举止张扬,带着一种新贵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跋扈。为首的是个姓赵的年轻男人,家里据说刚做成一笔大生意,正是春风得意、挥金如土的时候。今晚包下这个卡座,就是为了“庆祝”,也为了“找点乐子”。

而顾时雨,很不幸,就是被点名来“助兴”的乐子之一。

他今晚穿的不是夸张的戏服,只是一套相对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是徐曼丽安排的,说“赵少爷喜欢干净清爽的”。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脸上化了淡妆,为了遮掩最近一直没完全消退的疲惫和眼底淡淡的青黑。粉色的瞳孔在迷离灯光下,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情绪。

从坐下开始,酒就没停过。

赵少爷和他的朋友们似乎对灌酒有一种畸形的热衷。各种名目的“游戏”,输了罚酒,赢了“奖励”喝酒,甚至不需要理由,一句“看得起你”就能递过来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酒很烈,不是“幻夜”常备的那些口感柔和的花式调酒,是赵少爷自己带来的、据说很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纯饮。

顾时雨不是不能喝。在“幻夜”这一年多,酒精早已成为他身体必须适应的毒素之一。但像今晚这样,近乎虐杀式的、不带停歇的灌法,还是头一遭。

他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火烧火燎地疼。喉咙被烈酒灼得发麻,吞咽都带着刺痛。头很晕,视线开始晃动,周围那些亢奋扭曲的脸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忽远忽近。

但他还在笑。

嘴角保持着那个练习过千万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努力聚焦,做出倾听和迎合的姿态。每次酒杯递过来,他都接得很稳,仰头,喉结滚动,尽量不让液体洒出来。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哟,小雨酒量不错啊!”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差点把他拍倒在沙发上,“来,这杯‘深海炸弹’,赵哥专门给你点的!够意思吧?”

又是一杯混合了多种烈酒、颜色浑浊的恐怖液体被推到他面前。浓烈的酒精气味直冲鼻腔,顾时雨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有些湿漉漉的。他伸手去拿那杯酒,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赵哥……我……”他想说真的喝不下了,声音却细弱蚊蚋,被淹没在周围的起哄声里。

“怎么?不给赵哥面子?”赵少爷斜睨着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顾时雨抿紧了唇。唇上为了配合妆容涂了点透明的唇釉,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水润,却毫无血色。

他知道没有选择。

他端起那杯“深海炸弹”。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像一个浓缩的小型地狱。他屏住呼吸,仰头,将整杯酒灌了下去。

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随即是更猛烈的恶心和眩晕。眼前猛地一黑,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面前的玻璃茶几,才没有倒下去。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更猛烈的醉意和不适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耳边是哄笑声和叫好声。

“牛逼!”

“再来一杯!”

“赵哥,这小玩意儿挺带劲啊!”

顾时雨趴在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出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名为“顾时雨”的躯壳,在酒精的泥沼里徒劳地挣扎。胃里翻搅得厉害,喉咙发紧,他拼命忍着呕吐的欲望,因为徐曼丽警告过,敢吐在客人面前,后果自负。

视线模糊地扫过桌面。已经空了两个昂贵的冰酒桶,七八个威士忌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还有无数喝空的烈酒杯。一片狼藉,像狂欢后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那个“咔哒咔哒”的打火机声音又响了起来,停在他耳边。

赵少爷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这就趴下了?没意思。服务员!再开一桌!酒单上最贵的,全上!今晚,咱们小雨必须喝尽兴了!”

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还要……喝?

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想摇头,想说话,想求饶,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困难。只有胃部剧烈的痉挛和翻搅,以及太阳穴处尖锐的疼痛,提醒着他还在承受着什么。

绝望。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他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醉死过去,或者干脆吐出来,被徐曼丽惩罚也好,被赶出“幻夜”也好,至少不用再承受下一轮似乎永无止境的、带着恶意的灌饮。

就在服务生应声而去,赵少爷志得意满地坐回沙发,他的朋友们发出新一轮兴奋的怪叫声时——

顾时雨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了脸。

视线穿过摇晃的、光怪陆离的空气,穿过卡座半高的隔断,落向了二楼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幻夜”真正顶级VIP的区域,更为隐蔽,也更为安静。通常只有极少数真正的权贵,才有资格踏入。

而此刻,在那片区域视野最好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没有参与任何娱乐,只是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恭敬站立的经理说着什么,姿态闲适,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

是霍熙卓。

他的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

隔着一片喧嚣迷离的灯红酒绿,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和酒杯。

顾时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暗红色瞳孔里具体的情绪。但他就是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落在了他趴在茶几上狼狈不堪的身影上,落在了他苍白汗湿的侧脸上,落在了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了他指尖无力垂落、几乎要碰翻空酒杯的手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渊的水,不起波澜。

可顾时雨却在那一瞬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什么。

不是希望,不是救赎。那太奢侈了。

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存在感”。一种“他看到了”的认知。

尽管这“看到”可能毫无意义,可能下一秒就会移开,可能和他看着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但就在这灭顶的绝望和生理性的极度不适中,这偶然瞥见的一眼,却像一根极其纤细的蛛丝,从漆黑的高处垂落,在他即将彻底沉没的意识里,轻轻勾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霍熙卓对旁边的经理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经理躬身,迅速退开。

霍熙卓端起面前那杯清水,喝了一口。目光,似乎依旧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新的一桌酒被迅速摆了上来。更加琳琅满目,更加昂贵,也更加……致命。

赵少爷兴奋地搓着手,亲自拿起一瓶刚打开的红酒,倒了满满一大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血。

“来,小雨,醒醒!正戏才刚开始呢!”他笑着,将酒杯递到顾时雨面前,几乎要碰到他毫无血色的唇。

顾时雨看着那杯酒,看着杯中自己扭曲的倒影。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猛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咙。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躲不掉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杯壁——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不是酒杯摔碎的声音。是……玻璃瓶?

声音来自他们卡座的入口处。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应生,正满脸惶恐地弯腰收拾着地上碎裂的香槟瓶和四溅的酒液,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惊扰各位了!实在抱歉!”

是“幻夜”的侍应生。动作笨拙,道歉诚恳,似乎只是一个意外。

赵少爷被打断了兴致,十分不悦,皱起眉头骂道:“没长眼睛啊!滚!”

侍应生喏喏连声,快速清理了碎片,退了下去。

这个小插曲让卡座里热烈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瞬。

赵少爷骂骂咧咧地转回身,还想继续刚才的“游戏”,却发现顾时雨不知何时,已经支撑着坐直了一些,虽然依旧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但似乎……那阵最猛烈的恶心感被刚才的意外打断,稍微缓过了一口气?

“晦气!”赵少爷啐了一口,重新拿起那杯红酒,但兴致显然没有刚才那么高了。

顾时雨垂着眼,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着沙发边缘而指节泛白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瞥,和紧随而来的、莫名其妙的碎裂声。

是巧合吗?

他不敢深想,也没有力气深想。

然而,没等赵少爷再次将酒杯递过来,另一个穿着西装、显然是“幻夜”管理层模样的人,快步走到了卡座边,对着赵少爷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

“赵少爷,打扰您雅兴了。实在抱歉,楼下刚才出了点小状况,需要徐经理立刻过去处理一下。徐经理交代,请您和朋友们稍坐,她马上回来亲自向您赔罪。”来人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霍先生那边派人传话,说赵老爷子最近身体似乎欠安,让您……少饮些酒,早些回去看看。”

赵少爷脸上的张狂瞬间凝固了。

霍先生?赵老爷子?

在这座城市,能被称作“霍先生”且能让“幻夜”经理如此恭敬传话的,只有一位。而“赵老爷子”,正是他那个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在、最忌讳他在外惹是生非的爷爷。

冷汗,瞬间就从赵少爷的额角渗了出来。酒意醒了大半。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VIP区域那个方向。霍熙卓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清水,似乎正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传话与他毫无关系。

但赵少爷知道,就是他。

警告。赤裸裸的、不动声色的警告。

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

赵少爷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旁边脸色惨白、似乎随时会昏过去的顾时雨身上。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可能吧……

但不管可不可能,霍熙卓的警告,他不敢不当真。他赵家是有些钱,但在霍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知道了。”赵少爷脸色难看地挥了挥手,语气干巴巴地对那个传话的人说,“替我……谢谢霍先生关心。”

来人再次躬身,退了下去。

卡座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嚣张开怀的“朋友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霍熙卓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赵少爷再无玩闹的心思,甚至觉得桌上那些酒水都变得刺眼起来。他烦躁地站起身:“散了散了!没意思!”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转眼间,刚才还喧嚣不堪的卡座,人去座空,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瘫在沙发上、意识游离的顾时雨。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混合着浓烈的酒气。

顾时雨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些人突然匆匆离去,危机……似乎解除了?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又重重跌坐回去。眩晕感和恶心感再次凶猛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

不是刚才那些人的。

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顾时雨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的沙发边。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冷香,混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霍熙卓的凛冽气息。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沿着笔挺的西装裤腿,修长的身躯,向上移动。

最后,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霍熙卓垂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评估一个麻烦。

顾时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酒精彻底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也模糊了他的意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很难看,像一团被丢弃的、浸透了酒精的垃圾。

霍熙卓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似乎是对他这副样子,感到了一丝……不悦?

顾时雨来不及分辨,就见霍熙卓微微侧头,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旁边的昔临(顾时雨认出是那个总跟在霍熙卓身边、沉默如影子的男人)说了句什么。

昔临点头,上前一步,不是去扶顾时雨,而是拿起沙发上顾时雨那件薄薄的外套,随意地搭在他肩上,然后手臂一伸,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顾时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浓重的眩晕和失重感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被人架着,离开了那个充满酒气和绝望的卡座。

视野晃动,灯光扭曲。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带着穿过喧嚣的舞池区域,周围似乎有无数目光投来,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但都被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在外。

然后,是清凉的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再然后,是熟悉的、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

他被安置在后座。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意识在酒精和极度的疲惫中迅速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前座传来霍熙卓极其平淡的、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

“……不用再安排。人我带走了。”

“结婚?……”

后面的话,飘忽着,听不清了。

黑色的车子如同一道沉默的暗影,切开午夜的城市流光,平稳地驶向城市另一端,那片地图上几乎不标注、寻常人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隐秘区域。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极其细微的气流声。霍熙卓坐在驾驶座,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他的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明暗不定,神情是一贯的疏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后座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顾时雨歪倒在宽敞的座椅里,身上胡乱搭着自己的薄外套。他醉得很厉害,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沉沉浮浮,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各种细碎的声音和动静。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霍熙卓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少年蜷缩着,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酒精和难受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似乎想翻身,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冷……”顾时雨无意识地呢喃,牙齿轻轻打颤,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但那件单薄的外套显然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意,也无法缓解他体内酒精带来的、一阵阵发冷又发热的难受。

霍熙卓面无表情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暖风出风口的风向也微微调整,更柔和地吹向后座。

但顾时雨显然还是不舒服。酒精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烧灼感和恶心感轮番上阵。他无意识地用手抵住胃部,身体弓得更紧,像一只试图保护自己的虾米。

“……难受……”细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似乎在梦里,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清醒,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和表达。

“想吐……”他又含糊地吐出一句,眉头皱得更紧,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霍熙卓的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住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在后座辗转反侧、不断发出细小呜咽和呻吟的少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粉色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黏成一缕一缕,在眼下投出可怜的阴影。嘴唇微张,急促地呼吸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味。

娇气。

霍熙卓的脑子里,下意识地蹦出这两个字。

被打了几下,灌了几杯酒,就难受成这个样子。哼哼唧唧,没完没了。

和他所处的那个世界,那些需要面对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和酒精刺激,算得了什么?

果然是温室里(虽然是污浊的温室)养出来的、没经过真正风霜的娇弱玩意儿。

麻烦。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后视镜。但那些细碎的、压抑不住的低吟和啜泣声,依旧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

“疼……”

“水……”

“……哥……”

最后那一声含糊的“哥”,带着一种溺水之人般的绝望和依赖,让霍熙卓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调查资料里,顾时雨那个不成器的妹妹。所以,是在叫那个丫头?还是在混乱的意识里,错认了什么?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滤掉了远处城市的最后一点喧嚣。道路尽头,是两扇紧闭的、看起来厚重无比的黑色铁艺大门。

车灯扫过,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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