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的城郊接合部,像一条被抽干了生气的灰败血管。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光晕昏黄,勉强照着坑洼的水泥路面和两旁低矮杂乱的房屋影子。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冷,混合着远处垃圾堆隐隐的馊味和灰尘的气息。
顾时雨靠在一根冰凉的电线杆上,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左脸颧骨处火辣辣地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肿起了一片。嘴角破了,舌尖能尝到一点铁锈的腥甜。他慢慢舔掉那点血,动作很轻,怕牵动脸上的伤。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刚才那场混乱的撕扯中被扯破了袖口,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毛衣。冷风像细密的针,从破口钻进去,扎在皮肤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夹克拢紧了些,虽然没什么用。
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时雪。
才十二岁,个子却蹿得挺快,快到他肩膀了。穿着不合身的、颜色艳俗的化纤外套,是她自己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领口的假水钻掉了几颗,剩下的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头发染成夸张的亮紫色,但因为很久没补染,发根已经长出一大截刺眼的黑,配上她那张稚气未脱却刻意画着浓妆的脸,显得格外怪异和……可怜。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劣质玩偶。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出她可能是在哭,也可能只是冷。
两个小时前,顾时雨终于说服(或者说,是趁着顾建国又一次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时候,近乎“偷”)了妹妹的户口本和学籍材料。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带着妹妹离开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暴力和绝望的家,哪怕只是搬到他那间破旧但至少干净、不会半夜被打骂惊醒的小屋。
但他低估了顾建国酒醒后的疯狂,也高估了自己“父亲”那所剩无几的人性。
那个男人发现户口本不见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睛追到了他打工的便利店(顾时雨白天在那里有一份零工),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后巷,拳打脚踢,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翅膀硬了想带着赔钱货跑”。顾时雨没怎么还手,只是死死护着怀里装着材料的帆布包。最后是便利店老板怕出事报了警,顾建国才骂骂咧咧地松手,撂下狠话:“有本事别回来!带着那个小贱货死在外面!看你们能活几天!”
顾时雨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顶着满脸满身的伤和淤青,在派出所外冰凉的台阶上,等到了被警察从某个网吧带出来的顾时雪。
妹妹看见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顾时雨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冷漠。直到他拉着她坐上最后一班摇摇晃晃的郊区公交,她才在车厢最后排浑浊的空气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他打你了?”
“没事。”顾时雨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
现在,他们蹲在这远离市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街口。公交早就没了,打车软件上显示周围一辆车也没有,加价到五十都没人接单。深秋的夜风越来越冷,穿透单薄的衣物,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顾时雨觉得脑子里很乱,像塞满了一团被水浸湿又冻硬的棉絮,沉甸甸,冷冰冰,理不出头绪。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手臂也疼,但这些疼似乎都隔着一层,不如心里那片空茫的、冰冷的绝望来得真切。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回他那间棚户区的小屋?带着妹妹?那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而且,顾建国知道他在“幻夜”工作,会不会找过去?就算不去“幻夜”,那个男人总有办法找到他们,像阴魂不散的噩梦。
妹妹的学籍转出来了,可转到哪里去?哪所中学会接收一个染着紫头发、画着浓妆、可能还背着处分的问题学生?就算接收了,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钱从哪里来?他便利店那点微薄的薪水,加上“幻夜”那些充满屈辱的“分成”,养活自己都勉强,还要应付顾建国时不时的勒索……
未来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稠的黑暗,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顾时雨垂下眼睛,看着妹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她外套底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肩膀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他沉默地伸出手,在旧夹克的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硬糖。一颗是鲜亮的草莓红,一颗是他常吃的、淡淡的荔枝粉。
他先拿起那颗草莓红的,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肩膀。
顾时雪没动。
他又碰了一下。
女孩终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路灯下,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被泪水(或许还有别的)晕开,黑乎乎一片糊在眼角,像小丑滑稽又悲伤的油彩。她看着顾时雨手里的糖,又看看哥哥脸上青紫的伤,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更深的厌倦。
顾时雨没说话,只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
顾时雪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把抓过去,动作粗鲁,指甲差点划到顾时雨的手。她低下头,用力撕开糖纸,把红色的糖球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像是在嚼碎什么可恨的东西。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时雨收回目光,把另一颗荔枝味的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熟悉的、人工香精勾兑出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暂时压下了嘴角的血腥味。但这甜味此刻尝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和空虚。
他靠在电线杆上,望着空荡荡的、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街道。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模糊的眼睛。偶尔有货车呼啸着从更远的主干道驶过,声音沉闷,带来一阵短暂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
他不知道要在这里蹲多久。或许等到天亮,有早班公交?可他身上剩下的钱,恐怕只够两张回市区的公交费,然后呢?他和妹妹今天吃什么?住在哪里?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收紧。
妹妹嚼糖的声音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
顾时雨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昏黄灯光下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滑入了这片死寂的街区。
顾时雨下意识地睁开眼,朝声音来源看去。
一辆车。
黑色的,车型流畅而低调,但车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工艺的沉静光泽。它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黑色猎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路边。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顾时雨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往下一沉。
这条偏僻破败的街道,这个时间点,出现这样一辆车……太突兀了。像一幅灰暗粗糙的油画里,被人用最精细的笔触,点入了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了一下还蹲在地上、埋头抽泣的顾时雪,想让她躲到自己身后。
但已经晚了。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车内,勾勒出驾驶座上男人半个侧脸的轮廓。
线条冷硬,下颌线清晰如刻。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而最触目的,是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夜色和车窗的——
暗红色瞳孔。
霍熙卓。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落在了靠在电线杆上、脸上带伤、嘴里还含着糖的顾时雨身上。
然后,极其轻微地,扫了一眼他旁边那个穿着俗艳、妆哭花了、正茫然抬头的紫头发女孩。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深夜的冷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妹妹嘴里草莓糖的甜香,和自己口中荔枝糖的味道,混杂着灰尘和血腥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顾时雨僵在原地,嘴里那颗荔枝味的硬糖,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硌在舌尖的石头。
他看着他。
霍熙卓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时雨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深夜寒风更刺骨的冰冷,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黏稠地裹在凌晨一点半的冷风里。
顾时雨嘴里那颗荔枝硬糖硌着舌尖,甜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塑料感。他僵在电线杆旁,像一株被骤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苍白植物,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进行。
霍熙卓的目光,隔着十几米昏黄路灯和清冷夜色,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探寻,没有怜悯,甚至连最基本的“认出”这种波动都没有。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截废弃的枯木,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不值得浪费任何心思的存在。
平静。漠然。深不见底。
顾时雨的心,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封的湖底。脸颊和手臂的伤痛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和不堪。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躲开这视线,想把身边同样狼狈的妹妹藏到身后。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顾时雪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了抽泣,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那辆突然出现的、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车,又疑惑地看了看僵立不动的哥哥。她脸上晕开的妆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滑稽而凄惨。
几秒钟,或者更久。久到顾时雨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然后,驾驶座的车窗完全降下。
霍熙卓的脸完全暴露在路灯稀疏的光线下。依旧是那张轮廓深刻、没什么表情的脸。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颗沉寂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鸽血石。
他的视线,从顾时雨青紫的脸颊、破了的嘴角,滑到他被扯破的袖口、不自然垂着的右手臂,最后,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含着糖的腮帮子上。
停了大概两秒。
“怎么回事。”
霍熙卓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冷硬,平淡,听不出疑问的语调,更像是一种……确认事实的陈述。
顾时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那颗硬糖被他无意识地向旁边顶了顶,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弧度。他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勇气。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妹妹在他旁边不安地动了动,扯了扯他破损的衣角。
顾时雨终于慢慢抬起眼,迎上霍熙卓的目光。粉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暗淡,里面盛满了疲惫、伤痛,还有一丝近乎认命的空洞。
他等到霍熙卓那句话的余音彻底散在风里,才开口。声音因为脸上的伤和寒冷,有些低哑,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吐字很清晰。
“霍先生。”他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的力气,“能……麻烦您,捎我们一程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僵的嘴唇里艰难地挤出来。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这副样子,身边这个女孩是谁。他只是提出了一个请求。一个在他过往十几年谨小慎微、从不肯轻易向人开口的人生里,几乎算得上破天荒的请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和本能畏惧的男人求助。这无异于将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主动捧到对方面前,任由审视,甚至践踏。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妹妹在发抖,天快亮了,他们无处可去,身无分文。绝望像潮水,已经淹到了脖颈。
霍熙卓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暗红色的眼睛望着顾时雨,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那些挣扎、窘迫和走投无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顾时雨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是伤处的疼,而是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微弱期盼的灼烧感。他几乎要撑不下去,想垂下眼睛,想收回那句不自量力的请求。
就在他睫毛颤抖着,即将垂下的时候——
“上车。”
霍熙卓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兽。
顾时雨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没有追问,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好像捎带两个深夜流落街头的陌生人,是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又和呼吸一样无需在意的事情。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分析这简短两个字背后可能隐含的任何意味。求生(或者说,求一线喘息之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顾时雪,低声快速说:“走。”
顾时雪显然对这辆突然出现又同意载他们的车充满戒备和不安,但她更怕留在这个冰冷绝望的街头。她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任由哥哥拉着她,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顾时雨拉开后座车门,让妹妹先上去,然后自己才坐进去,轻轻关上门。
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沾染的灰尘、血腥以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格格不入。座椅柔软而支撑力极佳,将他疲惫疼痛的身体微微托住。一切都很安静,引擎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熙卓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他只是重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滑入寂静的街道。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时雨拘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绷得很直,尽量不让自己碰到旁边干净昂贵的真皮内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尘土和一点干涸血迹的鞋尖,和妹妹那双同样脏兮兮的、鞋头已经开裂的帆布鞋。狭小的空间里,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底层和混乱的气息,无所遁形。
顾时雪则更紧张,她紧紧挨着哥哥,手指揪着自己那件艳俗外套的衣角,眼睛偷偷地、快速地瞟着车内奢华而陌生的装饰,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破败的街景。她嘴里的草莓糖大概早就化完了,但依旧无意识地用舌尖顶着腮帮。
没有人说话。
霍熙卓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平稳,克制,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行驶,速度不慢,但每一次转弯、加速、减速都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提前计算好了所有路径。
顾时雨报了一个大概的地址,是棚户区附近一个相对好找的路口。霍熙卓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调整了导航。
一路无话。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城郊接合部,逐渐变成更密集但也更陈旧的居民区,最后是那片即使在深夜也显得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边缘。路灯更加稀疏昏暗,道路也更窄更颠簸。
车子在顾时雨指定的那个路口缓缓停下。
“到了。”霍熙卓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谢谢霍先生。”顾时雨低声说,伸手去拉车门。
顾时雪也跟着动,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又充满压迫的空间。
就在顾时雨一只脚已经迈出车外,冷风重新灌进来的瞬间,他动作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却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维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犹豫了几秒。背对着驾驶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或许正落在自己背上,平静,但存在。
然后,他慢慢地、完全转过身,重新面向车内。他没有看霍熙卓,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旧夹克那个被扯破了一点的口袋里,摸索着。
口袋里很空,只有几枚硬币,是之前便利店找零时随手塞进去的,一直忘了拿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
他掏出那几枚硬币。有一元的,有五角的,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加起来大概……三四块钱?连这段车程的零头恐怕都不够。
顾时雨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瞬间涨红了。一种比刚才在街头求助时更甚的、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席卷了他。他知道这很可笑,很寒酸,甚至是一种冒犯。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从小到大被反复捶打却始终没能完全磨平的“规矩”和“不想欠人”的执拗,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捏着那几枚硬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然后,他伸出手臂,越过前座的椅背,将硬币小心翼翼地、几乎是颤抖地,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硬币落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车……车费。”顾时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难堪和窘迫。说完,他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几枚硬币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