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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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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下无声(上)

霍熙卓觉得自己最近像是卡进了一根刺。

那刺极细,看不见,摸不着,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于皮肉深处刺他一下,带来一阵短促而莫名的烦躁。他试图将这感觉归咎于龙渊集团近期几笔棘手的跨国交易,或是地下世界里几个不安分的老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但心底某个清晰的角落知道,不是那些。

是“幻夜”里那个姓顾的小玩意儿。

念头浮起的瞬间,霍熙卓正坐在他自己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区的顶层办公室里,手边是今早刚从瑞士送来的、带着雪茄房特有香气的财报。窗外是午后的秋阳,金灿灿地铺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就是烦躁。

烦躁到面前这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盈利数字,都显得面目可憎。

他闭上眼,指节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暗红色的眼皮底下,却清晰地浮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画面里,是“幻夜”二楼走廊,暖昧迷离的灯光像融化的糖浆,流淌在猩红的地毯上。包厢门虚掩着,传出酒瓶碰撞和男人粗嘎的笑声。然后,门缝里,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穿着件浅蓝色的、缀着可笑蕾丝边的衬衫——大概又是某个客人无聊的“定制”。衬衫有些大,松垮垮地挂在单薄的肩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少年被人揽着肩膀,正仰头灌下一杯颜色浑浊的酒。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滑过尖巧的下巴,浸湿了领口。粉色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精致漂亮的壳子,机械地执行着“喝酒”这个指令。

就在他灌下那口酒的间隙,揽着他的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下流话,旁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少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精准的、讨好的笑。那笑容很漂亮,甚至可以说甜得腻人,可霍熙卓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下一秒,少年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迅速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像偷食的松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本能的仓皇。

霍熙卓看得分明,是一根棒棒糖。粉色的塑料棍,在迷离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廉价的光。

然后,少年那空茫茫的眼神里,似乎极短暂地,掠过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雾气,抓不住形状,但霍熙卓莫名觉得,那像是……一点极微弱的、对自己的厌弃。

画面定格在这里。

霍熙卓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想将那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

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一个在“幻夜”那种地方卖笑的少年,他的麻木,他的讨好,他偷吃糖果时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与自己何干?

霍熙卓试图用理性分析。是因为那张脸确实过分漂亮,漂亮到放在那种污糟环境里,显出一种暴殄天物的刺目?还是因为少年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极致的驯顺下,藏着极细微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反抗火苗——撩动了他某种近乎残酷的探究欲?

像隔着玻璃观察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试图梳理羽毛的鸟。

无关同情。霍熙卓早就没了那东西。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兴趣。对“美丽脆弱之物如何走向毁灭”这个命题的兴趣。

可如果只是兴趣,为何会烦躁?

烦躁于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观察”?烦躁于这“观察”本身打乱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对自身情绪和注意力的绝对掌控?

更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地,在日程表的间隙,想起“幻夜”,想起那条走廊,想起那个包厢的门缝。

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他霍熙卓的人生,从挣脱“静庭”那日起,就应该像一柄淬炼过的刀,只有目标,没有杂念;只有征服,没有旁骛。任何可能分散他精力、干扰他判断的“意外”,都该被第一时间清除。

这个叫顾时雨的少年,显然已经成了一个“意外”。

一个……让他感到失控的意外。

霍熙卓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讨厌失控,无论这失控的对象是价值数亿的生意,是地下世界的秩序,还是他自己心里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要么,彻底掐灭这点不该有的“注意”,将那少年连同“幻夜”一起,从他的世界里抹去,当做从未见过。

要么……

霍熙卓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晦暗的光。

他还没想好。或者说,那股莫名的烦躁干扰了他的判断。他很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

就在他试图厘清这团乱麻时,一个真正需要他动用全部“控制力”去解决的麻烦,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消息是昔临带来的,用最简洁的语言:“东码头,老鬼扣了‘KD-771’。布了重兵,像是个局。”

霍熙卓听完,脸上最后一点因烦躁而生的波动也消失了,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平静。

很好。老鬼。那个盘踞东港多年、贪得无厌又自视甚高的老地头蛇。看来是觉得最近龙渊的动作“规范”得让他不舒坦了,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或者,试探他的底线。

“知道了。”霍熙卓只说了三个字。

但昔临听懂了其中森然的杀意。

烦躁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也更让他感到安全的情绪——冷酷的算计,以及清除障碍的绝对决心。

……

东码头,深夜。

这里的夜和市区的夜是两种东西。市区的夜是霓虹、酒精和欲望织就的华丽绸缎;而这里的夜,是海风、铁锈、机油和阴影搅拌成的粗粝混凝土。巨大的龙门吊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巨兽的轮廓,集装箱层层堆叠,像一座座冰冷的钢铁坟墓。

霍熙卓隐在第三排集装箱的阴影里,身上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特战服,面料特殊,几乎不反光。海风湿冷,带着咸腥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水藻气味,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没有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在听。

听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听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听黑暗中那些几乎不可闻的、属于人类的细微动静——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枪械金属部件偶尔碰撞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昔临带着人已经摸进去了,像水银渗入沙地,无声无息。

通讯器里传来极其简短的、预先约定的敲击信号。一个,两个,三个……代表着沿途的“障碍”被清除。

进展似乎顺利得过分。

霍熙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鬼不是蠢货,他既然敢扣货设局,绝不会只安排这么点防守力量。

果然。

就在昔临的信号表示已接近目标集装箱“KD-771”时——

“砰!”

一声突兀、尖锐、撕裂夜空的枪响,从码头西侧一个废弃的塔吊顶端传来!

不是消音武器。是明目张胆的宣告!

枪声就是命令。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集装箱迷宫各处,同时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子弹曳着火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致命的轨迹,打在集装箱铁皮上,发出“铛铛铛”的爆响,溅起刺目的火星!

“有埋伏!至少三倍于预估人数!”昔临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依旧平稳,但背景里激烈的枪声和呼啸的子弹声说明了一切。

“按丙方案,分散撤退,B点汇合。”霍熙卓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丙方案是最坏情况下的预案,意味着放弃货物,人员化整为零,各自突围。

命令下达的瞬间,霍熙卓自己也动了。他没有朝外围撤退,反而如同猎豹般,朝着枪声最密集、也是敌人预计他们最不可能去的方向——码头更深处、那片与棚户区接壤的废弃区域——疾冲而去!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身侧的水泥地面和集装箱上,碎石和铁屑四溅。他利用集装箱的阴影和堆放的杂物做掩护,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每一次停顿、转向、疾冲都精准地卡在对方火力网的间隙。

然而,埋伏的人数远超预期,且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火力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嗤——”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左上臂飞过,特战服被撕裂,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感,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衣袖。

霍熙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将斜前方一个试图探头射击的枪手爆头,身体借力一个翻滚,躲进一堆生锈的废弃管道后面。

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入鼻腔。

他迅速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较长,皮肉翻卷,血还在流。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失血会影响行动。

但此刻,追兵已经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声、呼喊声、拉枪栓的声音清晰可闻。退路几乎被封死。

霍熙卓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正面突破不可能,左右是开阔地,唯一的生路,是身后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物残骸般的——棚户区。

那片地方他隐约知道,是多年前码头扩建时遗留下来的工人临时住所,早就该拆了,但因为各种利益纠葛一直拖着,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带,龙蛇混杂,地形复杂。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那片破败的建筑群疾掠而去。

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

棚户区比想象中更破败,也更复杂。狭窄曲折的巷子像迷宫,两旁是低矮歪斜的砖房或板房,很多已经没了门窗,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地上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霍熙卓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废墟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听到追兵也进入了这片区域,正在分头搜索,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过断壁残垣。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藏身、并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拐过几个弯,一栋相对“完整”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说它完整,也只是相比周围那些塌了半边的房子而言。墙皮剥落,窗户大多没了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楼门是两扇对开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虚掩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没有时间犹豫了。最近的手电光柱已经扫到了他身后巷子的拐角。

霍熙卓几步冲上前,抬脚——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门闩早就坏了,他迅速扫视门内,看到旁边靠墙歪着一根不知从哪张破椅子上拆下来的木棍,捡起来,斜着顶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又开始渗血,疼痛感更加鲜明。

他这才开始打量身处的地方。

似乎是一楼的客厅,很小,不超过十个平方。但出乎意料地……干净。

是真的干净。水泥地面虽然老旧,但扫得不见什么尘土杂物。靠墙放着一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虽然看得出很旧了,但洗得发白,上面盖着一块素色的针织盖布。沙发对面是个矮小的木头茶几,擦得光亮,上面摆着一个白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陶瓷杯子。墙角甚至有一个半旧的小冰箱,正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廉价的柠檬味洗衣粉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气息?像是泡面或者速食粥的味道。

这里有人住。而且,住的人似乎很用心地在经营这个破败空间里的一点“生活”。

这个认知让霍熙卓微微挑眉。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会是谁?落魄的打工者?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细想,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跑哪去了?”

“肯定躲进这片破房子里了!分头找!”

“这栋看看!”

紧接着,门板被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

“砰!”

顶门的木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凸起一块。

霍熙卓眼神一凛,身体瞬间绷紧。他扫视客厅,里面还有两个房间门,都关着。

他必须立刻躲起来。外面的追兵不止一个,硬拼不明智。

目光在两个房门之间快速抉择,他选择了离得更近的、靠左侧的那一扇。没有时间小心翼翼了,他再次抬脚——

“砰!”

房门被踹开。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只有一小片朦胧的光源,来自靠窗那张旧书桌上,一台正在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蓝幽幽、白惨惨的,映亮了桌前一小块区域。

而就在那片光的边缘,靠墙的单人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卡通图案棉质睡衣的少年。

他背靠着墙,蜷着腿,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蓝绿色的、羊毛看起来有些发硬了的小羊玩偶。玩偶的一只耳朵被他无意识地揪着,拧成了一小团。

少年正转过头,看向门口。

屏幕的光恰好映亮了他半边脸。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因为惊骇而失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吸气,又似乎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而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

粉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块浸在冷水里的琉璃,清澈,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放大,瞳孔周围那圈虹膜的颜色变得极浅,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翼,在眼底投下慌乱的阴影。

是顾时雨。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怎么是他?

这座城市有成千上万的破败角落,有无数栋类似这样的危楼,他偏偏闯进了这一栋,这一间,撞见了这个人?

荒谬。离奇。像一出低劣编剧写出来的、充满狗血巧合的戏码。

可门外的撞门声和叫骂声是如此真实,手臂伤口传来的疼痛是如此尖锐,眼前少年脸上那混合着惊愕、茫然和深入骨髓恐惧的表情,也是如此……鲜活。

“哐!哐哐!”

外面的撞门声更加猛烈,伴随着木料开裂的“咔嚓”声。顶门的木棍恐怕撑不了几下。

没有时间消化这荒谬的巧合,也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霍熙卓一步跨进房间,反手将房门带上。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他迅速环顾——房间极小,除了床、书桌、衣柜,几乎无处藏身。唯一的窗户装着老式但坚固的铁质防盗网,焊死在窗框上,逃生无望。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死角,但也是绝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顾时雨显然已经彻底吓懵了。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抱着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突然闯入的男人,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霍熙卓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寒气,黑衣沾着灰尘和污渍,左臂衣袖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大片,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贫瘠人生经验的认知范畴。

直到霍熙卓开口。

“医药箱。”男人的声音很低,因为失血和之前的奔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冷硬,“有没有?”

不是询问,是命令。

顾时雨的身体像是被这声音电了一下,猛地一颤。他眨了眨眼,似乎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了一点点神智。粉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霍熙卓手臂上那片深色,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血色烫到。

他没有问“你是谁”、“你怎么了”、“外面是什么人”这些任何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不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发问,或许是他从霍熙卓的眼神和姿态里,本能地感知到了巨大的、无法反抗的危险。

他只是沉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他走到那个掉漆的旧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抱出了一个半旧的、白色的塑料医药箱。箱子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他抱着箱子,转过身,走到霍熙卓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又保持着一点本能的、怯生生的距离。

他把箱子递过去。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修剪得很干净。

霍熙卓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医药箱。他的目光落在顾时雨脸上,或者说,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少年的睫毛很长,也很密,此刻正不安地颤抖着,像受惊蝴蝶的翅膀。

然后,霍熙卓走到书桌边,拉过那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抬起受伤的左臂,随意地搁在自己腿上,衣袖的破损处正对着顾时雨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你来处理。

顾时雨抱着箱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熙卓一眼。男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即使受伤,即使身处如此狼狈窘迫的境地,周身依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请求或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隐藏在平静之下、磐石般的意志。

门外,撞门声暂时停了,但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声在客厅里走动,似乎在查看另一个房间。危险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顾时雨抿紧了唇。唇色很淡,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从这个男人踹开门进来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第一次在“幻夜”与这双红瞳对视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那点可怜巴巴的、既定的轨道。

他慢慢走过去,在霍熙卓脚边蹲了下来。水泥地很凉,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进皮肤。他打开医药箱,盖子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碘伏,棉签,纱布卷,医用胶带,还有几盒最常见的止痛药和肠胃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看起来很新,应该没怎么用过。

他先拿出碘伏瓶和一小包棉签。拧开深棕色的小瓶盖时,他的指尖有点滑,试了两次才成功。抽出一根棉签,蘸满碘伏,棕色的液体迅速将棉签头浸透。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霍熙卓手臂上的伤。

霍熙卓已经自己动手,将伤口周围的衣袖撕开了一些,露出下面狰狞的皮肉。一道长约七八厘米的划伤,不算特别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沾着黑色的污渍和细小的沙砾,新鲜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将周围皮肤染红了一片。

顾时雨不是没见过伤口。顾建国喝醉了发疯时,砸碎的酒瓶,挥舞的拳头,在他和妹妹身上留下过不少类似的、甚至更可怖的痕迹。他自己也曾在“幻夜”被难缠的客人“不小心”弄伤过。

但那些伤口,和处理眼前这个男人的伤口,感觉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而现在,他要触碰这道属于这力量的伤口。指尖下的皮肤是温热的,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绷紧时坚硬的线条,和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搏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他屏住呼吸,将蘸满碘伏的棉签,轻轻按在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冰凉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霍熙卓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线条变得更加凌厉分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蹲在自己脚边、显得格外纤小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喇叭里,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动画片的声音。幼稚的配乐,夸张的配音,主人公们正在经历一场滑稽的冒险,充满欢声笑语。这声音与此刻房间里凝滞、紧张、弥漫着血腥味和未知危险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共存。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远处码头方向残留的、惨白的探照灯光,混合着屏幕的蓝白光,勾勒出少年低垂的侧脸和脖颈柔和的线条。他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和柔软发根处细小的绒毛。睡衣的领口有些宽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敞开着,能看见清晰凹陷的锁骨,和一片单薄得让人想起易碎瓷器的胸膛轮廓。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先用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棉签每次只蘸取一点点液体,生怕浪费。擦干净一片,再换一根新棉签,蘸取,擦拭相邻的区域。耐心得近乎笨拙。

然后开始清理伤口内部。他换了一包新的棉签,抽出一根,却犹豫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瞥了霍熙卓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里面……有沙子,要弄出来……可能会有点疼。”

霍熙卓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到这默许,顾时雨才重新低下头,用棉签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拨开伤口翻卷的皮肉,寻找嵌在里面的细小沙砾。每发现一粒,就用棉签小心地蘸着碘伏,将它沾出来。他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冰凉,偶尔不小心碰到霍熙卓的皮肤,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一点。

他的呼吸很轻,屏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鼻尖因为紧张而沁出一点点细小的汗珠,在屏幕微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始终抿着,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霍熙卓静静地看着。

看着少年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棉签,在自己狰狞的伤口上移动。看着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完成指令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模样。看着他额前柔软的白金色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挑染的粉色在昏暗中变成一种暗淡的、暧昧的灰紫。

空气中,碘伏刺鼻的气味,新鲜血液的微腥,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的柠檬洗衣粉味,还有从窗外飘来的、潮湿夜风和远处海港特有的复杂气息……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入霍熙卓的鼻腔。

本该是令人不悦的、混乱的气味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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