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霍熙卓发现,自己心底那股盘踞多日的、莫名的烦躁,竟在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不是消失,而是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清晰的、更具体的感知所取代。
他感知到伤口处传来的、细微但持续的刺痛。
感知到少年指尖冰凉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感知到这个狭小、破败却异常整洁的房间,与外面那个冷酷、血腥、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世界,形成的巨大反差。
也感知到,蹲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少年,像一株误入钢铁丛林里的含羞草,在巨大的阴影和危机压迫下,瑟瑟发抖,却还是伸出了那点柔嫩的叶片,试图做点什么。
脆弱。易碎。麻烦。
但又……有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
霍熙卓的思绪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吸引力,不是怜悯,更不是喜欢。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晦涩的东西,混杂着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不同”和“意外”的本能关注。
就在这时,外面客厅里,传来了更清晰、也更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他们所在的这扇房门外,响起了粗鲁的拍门声!
“咚咚咚!”
“开门!里面有人吗?检查!”一个粗嘎的男声吼道。
顾时雨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捏着棉签的手指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向门口。粉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霍熙卓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移向自己后腰的位置
第三章:月下无声(下)
顾时雨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捏着的棉签微微颤抖,棕色的碘伏液滴落下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不耐烦,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道,震得薄薄的木门簌簌发抖。门框边缘的灰尘被震落,在昏暗的光线里簌簌飘散。
“开门!听见没有?再不开门老子踹了!”粗嘎的男声贴着门板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顾时雨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又猛地冲向头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他僵硬地扭动脖颈,看向霍熙卓。
男人依旧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标枪。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某种蓄势待发的杀意。他的右手已经移到了腰后,顾时雨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让他毫不怀疑,只要外面的人敢破门而入,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血海。
不。
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时雨被恐惧填满的大脑。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追霍熙卓,也不知道他们闯进来后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一旦冲突在这里爆发,无论是霍熙卓杀了外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伤了霍熙卓,最后倒霉的,一定会是他这个“目击者”和“藏匿者”。他会被拖入一个更深、更黑暗、永无出头之日的漩涡。
他不想那样。
他还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毫无价值。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霍熙卓的恐惧,也压过了对外面那些凶徒的畏惧。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顾时雨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棉签和碘伏瓶,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看向霍熙卓,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躲好。”
霍熙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红瞳里闪过一丝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讶异。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东西,在如此关头,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他没有动。只是收回了放在腰后的手,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融入椅子与书桌形成的狭窄阴影里。
顾时雨顾不得去解读霍熙卓的反应。他迅速扫视房间。衣柜太小,塞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床底下?杂物太多,而且容易暴露。唯一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被子是叠好的,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不算大,但如果……
没时间犹豫了!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用脚踹门!
“妈的,给脸不要脸!撞开!”
顾时雨心一横,猛地伸手,用力抓住霍熙卓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触手的皮肤温热,肌肉坚硬如铁,带着一种绝对的力量感。顾时雨的手指冰凉,这一抓,像是握住了滚烫的烙铁,但他没有松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霍熙卓从椅子上拉起来。
霍熙卓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他没有反抗,只是红瞳深深地看了顾时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顾时雨顾不上他的眼神,几乎是推搡着,将霍熙卓推到床边,急促地低声道:“躺下!盖被子!”
霍熙卓低头看了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又看了看少年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涨红的脸颊和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恳求的粉瞳。他沉默了一瞬。
“砰!”门板又被重重踹了一脚,顶门的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顾时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又不敢大声:“求你了!”
霍熙卓不再犹豫。他动作利落地侧身躺上了床。单人床对于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来说实在太过狭窄,他只能微微蜷起身体。顾时雨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尾叠着的薄被,迅速展开,盖在霍熙卓身上,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被子下的人形隆起一个不小的弧度,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就像是堆着一床没叠好的被褥。
做完这一切,顾时雨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医药箱还开着放在地上,碘伏瓶没盖盖子,棉签散落了几根。不行!太明显了!
他弯腰,用颤抖的手迅速将碘伏瓶盖拧上,把散落的棉签胡乱塞回医药箱,然后抱着箱子,跌跌撞撞地塞回衣柜底层,关上抽屉。
“3,2!”外面的人正准备踹
顾时雨浑身一颤,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惊慌的神色褪去一些,换上一副刚被惊醒的、带着怯意和茫然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松垮的睡衣领口,又抬手胡乱理了理头发,然后快步走到房门前。
猛地从里面拉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夹克,面色不善,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脸上有一道疤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棍。另外两人手里也拿着家伙,警惕地扫视着客厅。
顾时雨的出现显然让他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这个时间点,会有一个穿着睡衣、看起来年纪不大、相貌异常精致的少年开门。
顾时雨站在门内,只将门拉开一条足够露出他大半个身子的缝隙,身体下意识地侧着,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房间里的大部分视线。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垂着,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下摆,整个人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惊惧。
“几、几位大哥……有、有什么事吗?”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软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和浓重的怯意,尾音甚至在轻轻发颤。是他在“幻夜”面对难缠客人时,偶尔会用到的那种示弱调子,此刻用出来,驾轻就熟。
疤脸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和身体,尤其在看到他睡衣下过于纤细的四肢和苍白的肤色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和轻蔑。
“小子,住这儿的?”疤脸男粗声粗气地问,手里的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嗯……”顾时雨轻轻点头,头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后颈,“我、我一个人住。”
“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的跑进来?穿黑衣服,可能受了伤。”旁边一个瘦高个厉声问道,眼睛死死盯着顾时雨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顾时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粉色的瞳仁里盛满了茫然和无措,睫毛飞快地颤抖着。
“男、男人?没、没看到啊……”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害怕,“我、我刚才在看动画片,有点困,就、就躺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声音,还有撞门声,吓、吓死了……才敢出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房门又拉开了一点点,身体却依旧挡在门口,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多一点安全感。这个动作,巧妙地将房间里更多的景象暴露在门口三人的视线中——狭小,简陋,一览无余。旧书桌,闪烁的电脑屏幕,播放着幼稚动画;窄小的单人床,上面被子凌乱地堆着;掉漆的衣柜;水泥地面干净但空荡。
疤脸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在床铺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停留了片刻。被子下确实有个不小的隆起,但形状模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那是什么?”疤脸男用铁棍指了指床上。
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身,顺着疤脸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和窘迫,声音更小了:“是……是被子。我、我睡觉不老实,喜欢蜷着睡,被子就堆在一起了……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配合着他那副怯生生、仿佛随时会吓哭的模样,很难让人怀疑。
但疤脸男显然不是轻易会被糊弄的人。他眯起眼睛,盯着床上那团隆起,又看了看顾时雨那张过分漂亮却写满不安的脸,似乎在权衡。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电脑喇叭里还在传出动画片角色夸张的笑声和打斗音效。这声音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头儿,要进去看看吗?”瘦高个低声问疤脸男,眼神不善地瞥着顾时雨。
顾时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揪着衣摆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不能退缩,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疤脸男,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几、几位大哥……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学生,晚上打个零工……租这地方就是因为便宜……求求你们,别、别吓我了……我胆子小……”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粉色的瞳孔周围,要落不落,配上他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形,的确是一副被恶霸欺凌、可怜无助到了极点的模样。
疤脸男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狐疑地看了看床上那团被子,最后,目光落在顾时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和赤着的、踩在冰凉水泥地上的、脚趾紧张蜷缩的双脚上。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吓得快要尿裤子的小兔崽子。疤脸男心里下了判断。这种货色,量他也没胆子藏人。而且这房间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个大活人根本不可能。那被子下的隆起……也许真的只是没叠好的被褥,或者……堆着的衣服?
再者,他们追的那位,可是龙渊的霍熙卓。那种人物,就算受伤,也绝不可能躲在这种地方,更不可能任由这么个玩意儿挡在前面。太掉价了。
疤脸男挥了挥手里的铁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衣柜门关着,但看大小不可能藏人),然后转身:“走!去别处搜!那小子跑不远!”
另外两人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头儿发话了,也只能跟上。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棚户区曲折的巷弄深处。
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顾时雨还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睡衣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也许更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轻轻关上了房门。老旧的门轴再次发出呻吟,但在顾时雨听来,这声音却像是劫后余生的叹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刚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演技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后怕,无边无际的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差一点……就差一点……
“表现不错。”
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顾时雨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被掀开,霍熙卓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排练。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皱了的黑色衣服,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屏幕的光和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多了些别的、更复杂难辨的东西。他看着顾时雨,看着少年惨白的脸,惊魂未定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吓到了?”他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顾时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霍熙卓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顾时雨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顾时雨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硝烟、汗水和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充满了侵略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背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
霍熙卓伸出手,却不是对他,而是拿起了之前被顾时雨匆忙放在地上的医药箱。他重新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
“手。”他说。
顾时雨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霍熙卓用棉签蘸了碘伏,拉过顾时雨的手,开始给他清理掌心的伤口。他的动作和顾时雨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截然不同。快,准,力道不轻,甚至有些粗鲁。碘伏涂在破皮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时雨疼得缩了一下手,却被霍熙卓更紧地握住。
“怕疼?”霍熙卓抬眼看他,红瞳里没什么情绪,“刚才挡门的时候,怎么不怕?”
顾时雨咬住下唇,没吭声。他知道霍熙卓是在说他掌心自己掐出来的伤。他垂下眼睛,不敢看霍熙卓,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动物。
霍熙卓没再说什么,迅速给他两只手掌的伤口都涂了碘伏,然后扔给他两个创可贴。
“自己贴。”
顾时雨默默地接过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包装,贴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指还在抖,贴得歪歪扭扭。
霍熙卓看着他贴完,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只处理到一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医药箱,最后目光落在顾时雨身上。
意思很明显:继续。
顾时雨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到医药箱旁,重新蹲下,捡起之前掉落的棉签,发现已经脏了。他换了一根新的,重新蘸满碘伏。
这一次,他的手指稳了很多。或许是刚才极致的恐惧耗尽了大部分情绪,或许是霍熙卓那过于平静的态度感染了他,也或许是掌心贴上创可贴后那点微不足道的保护感,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清理伤口里剩余的沙砾,然后覆上纱布,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和棉签摩擦纱布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远处码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棚户区重归它破败宁静的伪装。
处理好伤口,霍熙卓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没什么大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防盗网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巷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追兵似乎真的已经离开这片区域了。
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向还蹲在地上收拾医药箱的顾时雨。少年将用过的棉签仔细地收进一个小塑料袋,拧好碘伏瓶盖,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合上盖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你常备这个?”霍熙卓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时雨动作一顿,低声应道:“嗯。……有时候会用到。”
他没说是什么时候,也没说为什么。但霍熙卓大概能猜到。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样的生活下,受伤大概是家常便饭。
“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霍熙卓又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盘问。
“半年多。”顾时雨把医药箱放回衣柜底层,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幻夜’的工作,晚上结束后来这里?”
“……嗯。”
“为什么选这里?”
顾时雨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便宜。离……离上班的地方也不算太远。”其实很远,要穿过大半个破败的城区,但他习惯了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霍熙卓没再问下去。他走回书桌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动画片已经播完了,进入了片尾曲,欢快的音乐还在继续。
“在看什么?”他随口问道。
顾时雨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关掉了播放器。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的光源又少了一个,只剩下窗外那点微弱的、惨白的光。
“没、没什么……随便看看。”他小声说,脸上闪过一丝被窥见私人领域的窘迫。
霍熙卓没在意。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狭小却异常整洁的房间,扫过床上那只被揉得有些变形的蓝绿色小羊玩偶,扫过书桌上那几本看起来像是二手教材的书,最后落回顾时雨身上。
少年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睡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和鼻尖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之后的情绪波动,而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粉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一层水光的琉璃,脆弱易碎。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几分钟前,用他瘦弱的身体挡在门口,用他那套拙劣却有效的表演,骗过了三个穷凶极恶的追兵。
勇敢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恐怕是绝望之下的本能挣扎,和对更坏境遇的恐惧。
霍熙卓心底那股烦躁感,又隐隐地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别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异样感。
像是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昔临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告知自己的位置和安全。然后,他将手机收起。
“今晚的事,”霍熙卓看向顾时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忘掉。”
顾时雨立刻点头,像接到圣旨:“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霍熙卓看着他顺从的模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包括在‘幻夜’见过我,包括今晚。明白吗?”
顾时雨再次用力点头:“明白。”
“很好。”霍熙卓说完,走向门口。
“霍、霍先生……”顾时雨忽然小声叫住他。
霍熙卓停下脚步,回头。
顾时雨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那个……小心别沾水。”
霍熙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时雨站在原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出大门,然后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凛冽气息,以及淡淡的碘伏和血腥味。
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单上还残留着霍熙卓躺过的痕迹和温度。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指尖传来一点陌生的温热。
然后,他抱起那只小羊玩偶,把脸埋进粗糙的羊毛里。
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那个高高在上、冷酷莫测的男人,带着满身的血腥和危险,闯进了他这个破败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巢穴。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触碰了那个人的伤口,感受到了那个人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力量。
而最后,他竟然……救了那个人?
不,或许不是救。只是自保。一种在绝境中,别无选择的、笨拙的自保。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乱?
顾时雨不知道。他只觉得累,累极了。身体累,心更累。
他抱着玩偶,蜷缩着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霍熙卓的气息,那种冷冽的、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真是疯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坐进前来接应的车里,霍熙卓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少年挡在门口时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双盛满恐惧却强作镇定的粉瞳,还有他蹲在自己脚边,用冰凉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处理伤口时的专注侧脸。
麻烦。
易碎。
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霍熙卓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车窗外的流光中,映出一片晦暗难明的深意。
那张无声的网,在今晚之后,似乎……收得更紧了一些。
而网中的猎物,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和挣扎后,似乎也无意中,将缠绕的丝线,在自己指尖多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