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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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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点是顾时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的。大约是某个同样被电话吵醒的清晨,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从此这个数字就像刻在了骨子里——这是他父亲顾建国最常打电话来的时刻。

果然。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只垂死的蜂。

顾时雨没有睁眼。他在黑暗里数着震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七次,他才慢慢伸出手,摸索着够到那个冰凉的机器。

屏幕的光刺进他还没完全适应光线的瞳孔里。“债主”两个字在上面跳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只是将手机平放在枕头上。

“小雨!儿子!醒了没?”顾建国嘶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整夜没睡但又异常精神,“爸跟你说,昨晚梦见你妈了!你妈跟我说,今天是我的幸运日!真的,你信爸一次,就借我五千,不,八千!我今天肯定能翻本!把之前输的全赢回来!赢了钱爸带你去吃好的,给你买新衣服……”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每个字都熟悉得令人作呕。

顾时雨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是楼上管道漏水的痕迹。他盯着那只“鸟”,看得很认真,仿佛在研究它的羽毛纹理。

顾建国还在说,语气从亢奋到哀求,从哀求到威胁:“……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幻夜’找你!我去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儿子!我看你还做不做得了这生意!还有你妹妹,时雪那丫头昨天……”

“妈早就死了。”顾时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什么?”

“她跳下去的时候,”顾时雨继续说,依旧盯着那只水渍鸟,“没跟你说过话。”

说完这句,他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然后他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暗下去,彻底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

世界清净了。

但这种清净是有重量的,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他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听着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属于白天的模糊车流声。然后才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还有些黏,昨晚大概又没打扫干净。

卫生间的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得过分。眼底有两片很淡的青色,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了墨,轻轻扫上去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下,两下,直到皮肤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

擦脸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左手的小指。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不像“小雨”的地方——指节处有一道很淡的、歪斜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被顾建国用啤酒瓶砸的,骨头断了,接得不太好,从此就微微弯着,伸不直。

他盯着那根弯曲的小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墙角的地上,那个扎着夸张粉色蝴蝶结的纸袋还在。他蹲下身,拆开蝴蝶结。丝带很滑,在指尖绕了两圈才解开。

纸袋里是那套衣服。

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摸上去很软,是那种贵的、好的软,和“幻夜”通常提供的那些化纤戏服不一样。白色的围裙边镶着蕾丝,细细密密的,像冬天的霜花。

顾时雨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摊在床上。

内衣,衬裙,主裙,围裙,头饰,袜子……每一件都崭新,散发着淡淡的、陌生的洗涤剂香味。他一件件地穿,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精确的仪式。

衬裙的绸面滑过皮肤时,他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系背后那些细小扣子时,他的指尖有点抖,试了三次才扣上。

最后是那个蕾丝发箍。他站在墙边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把发箍戴到头上。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陌生——金色的短发被蕾丝衬托着,脸颊苍白,粉色的瞳孔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情绪。黑白分明的裙子包裹着过于纤细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个做工精致但关节僵硬的玩偶。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头柜的铁盒里拿出一根棒棒糖。

荔枝味的。

糖纸剥开时发出很轻的“刺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糖放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天的“幻夜”是另一个地方。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几个清洁工在远处默默地拖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顾时雨踩着柔软的地毯穿过舞池。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乎听不见。身上这身衣服在这样空旷明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太新,太刻意,太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有早班的服务生推着酒水车经过,看见他,眼神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那眼神里有什么,顾时雨懒得去分辨。同情?怜悯?还是更复杂的、他不想懂的东西。

他在吧台边找了个高脚凳坐下。酒保是个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擦杯子,看见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顾时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胳膊搭在冰凉的台面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的画。画上是大片混乱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纠缠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嘴里的棒棒糖慢慢变小,甜味渐渐淡去。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粉色的糖球只剩下一半,透明得像颗小小的琥珀。他又把它放回去,用舌尖抵着,在口腔里慢慢转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照进来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清洁工走了,又来了别的准备晚上营业的人。音乐响起来了,先是轻柔的背景音,然后渐渐调大。灯光也一盏盏亮起,先是基础照明,然后是氛围灯,最后是那些迷离的彩灯。

“幻夜”渐渐醒过来,像一头慵懒的野兽,在黄昏时分睁开它浮华的眼睛。

徐曼丽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坐着。

“小雨,”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李小姐的包厢在二楼‘翡冷翠’,八点开始。补个妆,精神点。”

顾时雨转过头。徐曼丽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这身很适合你。”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李小姐特意选的。”

顾时雨点点头,从高脚凳上下来。动作有点僵,坐太久了。

他去后台补妆。负责化妆的女孩叫小雅,和他差不多大,平时话不多。她用粉扑轻轻拍他的脸,动作很轻。

“脸色不太好。”小雅低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点腮红,轻轻扫在他颧骨上,“昨晚没睡好?”

“嗯。”顾时雨应了一声。

小雅不再说话,专注地给他画眼线。笔尖划过眼皮时,有点痒。顾时雨垂下眼睛,看着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粉底液,眼影盘,口红……都是他熟悉的东西,熟悉得令人厌倦。

“好了。”小雅放下刷子。

顾时雨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颊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眼睛被眼线勾勒得更大,唇色是水润的粉。妆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他站起来,小雅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这个,”她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声音压得更低,“难受的时候吃。”

顾时雨摊开手心。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握紧糖,对小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包厢的门陆续打开,传出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味、酒味,还有食物的香气。

“翡冷翠”是二楼最大的包厢之一。顾时雨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小姐坐在中间的沙发上,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吊带裙,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哟,我们的小雨来啦!”她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顾时雨走过去,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几乎陷进去。

“这身真好看。”李小姐伸手摸了摸他围裙上的蕾丝,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专门为你挑的。”

“谢谢李小姐。”顾时雨说,声音是训练过的、柔软的调子。

游戏很快开始。无非是那些老套的酒桌游戏——猜拳,掷骰子,转瓶子。但惩罚总是落在他身上。一杯,两杯,三杯……酒液滑过喉咙,起初是冰的,然后是辣的,最后烧成一团火,沉在胃里。

他喝得很乖,让喝就喝,不推不拒。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种恰到好处的、讨好的笑。只是每次放下酒杯的间隙,他会迅速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用力吸一口。

甜味和酒精在口腔里混合,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

李小姐的朋友们渐渐放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放肆。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很重;有人凑过来和他碰杯,酒气喷在他脸上。

他全都承受着,像一株柔韧的水草,随着水流的涌动而摇摆。

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服务生又送进来一批,小心翼翼地摆在已经拥挤不堪的茶几上。红酒,威士忌,香槟……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折射着包厢里迷离的灯光。

顾时雨觉得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脸变成晃动的色块,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胃里翻搅得厉害,他想吐,但强忍着。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不是服务生。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安静地站在门外,像几道沉默的影子。而他们中间,是那个顾时雨只在昨晚见过一次的男人。

霍熙卓。

他今天穿的还是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很直。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包厢内部。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扫过喧闹的人群,扫过满桌狼藉的酒瓶,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顾时雨身上。

顾时雨正被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搂着肩膀劝酒。那男人几乎把整杯威士忌怼到他唇边,酒液溅出来,弄湿了他胸前的围裙。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时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期待什么,不是害怕什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动物般的直觉——被更强大的掠食者注视时的本能反应。

但霍熙卓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短到顾时雨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然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就移开了,仿佛他只是这浮华背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缀,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墙纸。

霍熙卓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微微皱眉,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只是那样平静地、漠然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带着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淹没在包厢的音乐和喧哗里。

顾时雨僵在原地,嘴里还含着那半截棒棒糖。甜味忽然变得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旷的感觉,从胸口某个地方慢慢扩散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他连一个值得被多看一眼的物件都算不上。

“发什么呆?喝酒!”旁边的男人不满地晃了晃他,酒杯又递了过来。

顾时雨回过神,重新挂上笑容,就着对方的手,喝下了那杯酒。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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