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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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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看见了,笑起来:“哎呀,我们小雨喝不了啦?这才到哪儿呢。”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

顾时雨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咳嗽,眼泪流得更凶。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笑,必须笑。

游戏还在继续。李小姐似乎玩腻了灌酒,又提出新的花样:“光喝酒多没意思。小雨,你会不会跳舞?穿这身跳一个?”

起哄声立刻响起来。

顾时雨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空酒杯。他抬起头,看向李小姐。李小姐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测试——测试他有多听话,多能忍。

他慢慢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晃,他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包厢中央的空地不大,铺着深色的地毯。他走到那里,站定。

音乐被调大了,是节奏强烈的舞曲。灯光也被调暗,只剩下旋转的彩球灯投下迷幻晃动的光斑。

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时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酒味、烟味、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动。

他不会跳舞。真的不会。那些动作都是僵硬的、笨拙的,只是跟着节奏胡乱地摆动身体。裙摆随着动作晃动,蕾丝边扫过小腿,有点痒。

他跳得很认真,认真得近乎虔诚,仿佛这不是一场取悦客人的表演,而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脸上没有表情,粉色的瞳孔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周围的笑声、口哨声、拍手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音乐,只有动作,只有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转圈,摆动,再转圈……眩晕感越来越强,胃里的不适翻涌上来。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滑过脸颊,滴在锁骨上,凉凉的。

就在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时,音乐声忽然停了。

不是有人关了音乐,而是……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争吵声?还是别的声音?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李小姐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服务生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点白,凑到李小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小姐的表情变了。她看了看顾时雨,又看了看门口,眼神复杂起来。几秒钟后,她忽然站起身,拿起手包。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矜持的语调,听不出情绪,“账单挂我名下。”

说完,她竟然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但都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起身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包厢,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微微喘着气的顾时雨。

他扶着墙壁,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再也控制不住,他冲进包厢自带的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只剩下苦涩的胆汁。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漱口,一遍,两遍,直到嘴里的味道淡去。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妆有点花,黑色的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像哭过。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头上的蕾丝发箍摘了下来。

发箍上沾着一点汗,湿湿的。他把它放在洗手台上,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但现在,走廊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服务生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顾时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推开房门,那股熟悉的、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走到床边,直接倒了下去。

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侧躺着,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混杂着廉价洗衣粉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身体很累,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疼。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

霍熙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李小姐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走廊上不正常的安静……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卡顿的电影。

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在这个地方,知道得越多,往往越痛苦。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摸到床头柜上的铁盒。打开,拿出一根棒棒糖。荔枝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很浓,浓得有点假。

他用力吸吮着,像是要从这颗小小的糖球里,汲取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红红绿绿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光影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流泪的眼睛,一会儿像张开的网。

顾时雨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羊毛有些发硬了,但摸起来还是熟悉的粗糙感。

他伸出手,把玩偶从枕头下拿出来,抱在怀里。

小羊不会说话,不会打电话要钱,不会逼他喝酒,不会让他穿奇怪的衣服跳舞。小羊只是安静地待着,待了很多年。

他抱紧小羊,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羊毛里。

嘴里含着糖,怀里抱着小羊。

就这样,在霓虹闪烁的深夜,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顾时雨慢慢睡着了。

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边,那座可以俯瞰整个外滩的顶层公寓里。

霍熙卓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份简单的资料。

顾时雨。十八岁。父母……债务……妹妹……“幻夜”……

纸上的字不多,但足以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株生长在烂泥里的植物,根系早已腐烂,却偏偏开出了脆弱的花。

美丽,但注定短暂。

他本该对此毫无兴趣。这样的故事,这座城市每天要上演无数个。

但为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今晚在包厢门口瞥见的那一幕——少年穿着可笑的女仆装,被一群醉醺醺的人围在中间,脸颊泛红,眼神却空得厉害。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漂亮玩偶。

还有更早之前,在“幻夜”一楼,他靠在立柱上,叼着棒棒糖,粉色的瞳孔里那种浮于表面的漠然,和底下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

两种画面重叠在一起。

霍熙卓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静庭”。那些和他一样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眼神最后都会变成那样——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绝望都没有,只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但这个叫顾时雨的少年,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尽管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确实还在燃烧。

一种……不想认命的、可笑又可怜的反抗。

霍熙卓喝了一口酒。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也许,只是也许……

把这株即将枯萎的植物,移植到另一个环境里,观察它会如何生长,如何挣扎,最后是彻底死去,还是……开出不一样的花?

无关同情,无关救赎。

只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像收藏家观察一件新入手的藏品。

仅此而已。

他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

“昔临。”

“在,霍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

“顾时雨家里那些债务,”霍熙卓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查清楚具体数额,债权人是谁。”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幻夜’那边,不用特别关照,但留意着。别让他出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

挂断电话,霍熙卓重新走回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那些光点密密麻麻,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此刻,在那些故事的其中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女仆装、含着棒棒糖的少年,正抱着褪色的玩偶,在不安的梦境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万千灯火中,单独标记了出来。

一张网已经悄然织就。

无声,无形,却密不透风。

而猎物还在沉睡,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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