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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于霓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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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是城市永不眠的血管,汩汩流淌着淬了蜜糖的欲望,在夜色里翻涌成糜烂的浪潮。

“幻夜”的深处,水晶吊灯将破碎的光斑揉碎在猩红地毯上,昂贵的香水与雪茄的醇厚、酒精的辛辣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暧昧又危险的网。楼下舞池边缘,一场闹剧正濒临失控的尾声。

两位身着高定礼服的大小姐,为争夺今晚“小雨”的专属陪伴权,早已从唇枪舌剑升级为肢体冲撞。碎裂的香槟杯溅起晶莹的酒液,如散落的水晶泪滴嵌进地毯绒毛,保镖们手忙脚乱围起人墙,却个个噤若寒蝉——两边的家世背景,谁也招惹不起。

风暴中心,顾时雨背靠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金属立柱,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他身上的亮片服饰在流转的灯光下诡谲变幻,时而折射出银白的凛冽,时而晕染开粉紫的靡丽。布料紧紧贴合着少年清瘦却柔韧的腰线,大胆的裁剪将笔直修长的双腿勾勒得淋漓尽致。白金色短发在颈侧松松散散地垂落,发尾挑染的一抹粉,像暗夜里不甘被驯服的星火,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反叛。

嘴角斜斜叼着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粉色糖棍随着他缓慢的咀嚼,在饱满柔软的唇瓣间轻轻晃动。粉色瞳孔蒙着一层薄雾,职业化的漠然浮在表面,底下却沉睡着更深、更浓稠的厌倦。那两位为他争得面红耳赤的“金主”,连他一个敷衍的余光都未曾得到。

就在这时,二楼VIP区的专属楼梯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喧闹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楼下的通道。

一个身着纯黑手工西装的男人,在几位垂首躬身的手下簇拥下,缓步走下。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与周遭的浮华颓靡格格不入,宛如一柄误入盛宴的玄铁长剑,冰冷、锋利,带着穿透一切的压迫感。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恰似最上等的鸽血石,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疏离。

身后还有一个男人,嘴唇上带着笑,不知是看热闹还是嘲笑

他似乎只是被楼下的嘈杂短暂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随意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那道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顾时雨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凝固。

喧嚣的音乐、女人尖利的指控、保镖压抑的劝解……所有声响都如潮水般退去,化为模糊的背景白噪音。世界仿佛骤然缩窄,只剩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和瞳孔里映出的、叼着棒棒糖的、慵懒又脆弱的自己。

顾时雨咀嚼糖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粉瞳与红瞳遥遥相对,空气里仿佛有电流无声窜过。

没有贪婪的觊觎,没有急切的占有,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想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欲望。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探究,像猛兽漫不经心地瞥见了一只羽毛色泽奇特的鸟儿,带着几分新奇,更多的却是估量价值般的冷静与漠然。

霍熙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宛如摩西分海,朝着金属立柱的方向走来。定制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敲在顾时雨骤然缩紧的心脏上,震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滞。

最终,他在距离顾时雨仅仅两步远的地方驻足。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侧后方闪烁的迷离灯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顾时雨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荔枝的甜腻香气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冽气息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气场,带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霍熙卓垂眸,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掠过顾时雨的脸——过于精致漂亮的眉眼,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身放肆勾勒身体曲线的亮片服饰,最后,定格在他因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以及那抹泛着水光的、诱人的唇色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没有丝毫暖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看到有趣玩物时本能的、略带讥诮的反应。仿佛在说:看,我发现了什么。

顾时雨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重重一跳。嘴里的荔枝甜,莫名渗进了一丝铁锈般的、危险的悸动。

“名字。”霍熙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地,轻易穿透了残余的背景噪音,直直撞进顾时雨的耳膜。

顾时雨喉结微动,缓缓取下嘴里的棒棒糖,粉色糖棍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小雨。”声音是刻意训练过的清润柔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与温顺。

“年龄。”

“……十八。”

霍熙卓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半秒,那暗红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掠过,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幕,抓不住半分痕迹。随即,他唇边那抹近乎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再说。

甚至没再看顾时雨第二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答只是例行公事,或者,只是一时兴起的无聊消遣。他径直转过身,带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幻夜”的大门走去。手下们无声而迅捷地跟上,人群再次自动分开,目送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流光溢彩的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像一场短暂降临又骤然撤离的风暴,只留下被风眼扫过的人,兀自心神不宁,余悸未消。

顾时雨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的棒棒糖还在缓缓转动,甜味重新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变得有些食不知味。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像一场恍惚的梦,又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只有脊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寒意,提醒着那双红瞳注视时的真实压力。

“小雨!”

尖利的叫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挂牌”者的徐曼丽经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疾步走来,精心修饰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你傻站着干什么?看看你惹的好事!”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时雨的脸上,“王小姐和李小姐差点打起来!你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来头吗?得罪了任何一个,你都吃不了兜着走!今晚的损失,全从你分成里扣!还有,”她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如冰,“刚才那位霍先生……你最好祈祷他没觉得晦气。要是因为你,让他今天心情不好,迁怒到我们场子,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连珠炮似的斥责砸下来,顾时雨只是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知道了,丽姐。”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被霍熙卓注视得心神大乱的人不是他。

“滚回你房间去!没叫你不许出来!”徐曼丽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急匆匆地去收拾残局,安抚那两位犹在愤愤不平的大小姐。

顾时雨默默转身,沿着熟悉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向通往他们休息间的侧梯。亮片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不适感,像一层冰冷的枷锁。走廊墙壁上装饰着浮夸的油画,暧昧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房间”其实只是个狭窄的隔间,一张单人床,一个简陋的梳妆台,一个掉漆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隔音效果极差,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调笑、啜泣,或是压抑的争执。这里是“幻夜”华丽表皮之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肌理,藏着无数人的沉沦与挣扎。

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粘腻的欲望气息。顾时雨靠在门板上,缓缓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垮下来,露出了少年人本该有的疲惫。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空洞的自己,抬手,用卸妆棉慢慢擦掉了嘴角过于鲜艳的唇彩,露出了底下原本苍白柔软的唇色。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口味的棒棒糖。他指尖摩挲着糖纸,最终挑出一根荔枝味的,剥开糖纸,替换掉嘴里那颗已经小了许多的糖。更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来些许虚假的慰藉,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与不安。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志在必得的节奏。

顾时雨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应。

“小雨,开门啊,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腔调,是常来的客人孙老板。他有些势力,出手阔绰,却向来手脚不干净,喜欢借着酒意动手动脚,顾时雨一直刻意避开。

顾时雨皱了皱眉,快速将铁盒收好,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孙先生,抱歉,丽姐让我在房间休息,今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和浓重的酒气,“开门,我就说几句话。刚才楼下那么热闹,没吓着你吧?哥哥来看看你。”

“真的不方便,孙先生。改天吧。”顾时雨的声音依旧温顺,但握着门把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啧,给脸不要脸是吧?”门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板微微晃动。“一个卖笑的,还敢跟我端架子?快开门!别逼我动粗!”

顾时雨背靠着门板,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侧传来的压力和震动。嘴里的荔枝棒棒糖被牙齿无意识地咬紧,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甜味混杂着一丝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镜子里,那个穿着亮片衣服的少年,粉色瞳孔中那层职业化的漠然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看啊,这就是他的世界。

刚刚被一个如深渊般莫测的男人短暂凝视,转眼又被另一个酒气熏天的暴发户堵在门口调戏。

霓虹深处,尽是沉沦,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粉色的糖棍,荔枝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甜得有些发腻。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徐曼丽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以及她刻意提高了音调的劝阻:“哎哟孙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小雨今晚真是身子不舒服,实在招待不了您。我陪您去前面喝两杯,刚到了一批82年的拉菲,您肯定喜欢……”

门外的纠缠声渐渐远去,终于归于平静。

顾时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将脸埋在膝盖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齿间慢慢融化的、荔枝味的甜。

那暗红色的、冰冷的凝视,却仿佛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了视网膜深处,挥之不去。

像霓虹灯光里,一抹擦不掉的血色,带着致命的危险,也藏着未知的迷局。

门外的喧嚣终于彻底远去。

徐曼丽半哄半劝地把那位孙先生带走了,走廊里恢复了那种黏稠的、混杂着各种欲望气息的安静。顾时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坐在并不干净的地毯上,直到嘴里那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彻底化成了细小的糖渣,只留下一点粘腻的甜意缠绕在舌尖。

他没有开灯。窗外渗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霓虹光影,将狭小房间切割成明暗不定的色块。那些光怪陆离的颜色涂抹在他身上那套可笑的亮片衣服上,折射出廉价而迷离的光晕。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妆容精致的玩偶。粉色的瞳孔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深深的疲惫,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床角的旧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嗡嗡地,像一只濒死的虫。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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