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雨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缓慢地聚焦在那闪烁的光源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再次固执地亮起。
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伸长胳膊,把手机捞了过来。指尖冰凉,划过屏幕时,留下一点模糊的水渍。
“喂。”他开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干涩,没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嘎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某种令人不快的亢奋的声音:“小雨?是我,爸爸!”
顾时雨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些。
“儿子!我的好儿子!”顾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可能是某个廉价的棋牌室或者酒吧,“你在哪呢?是不是在……在那个好地方赚钱呢?哈哈哈!”
笑声刺耳。
顾时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已经空了的糖棍。塑料的质感廉价而脆弱。
“爸,有事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问天气预报。
“有事!当然有事!好事!”顾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激动,“你爸我!时来运转了!今天手气那叫一个旺!连赢!知道赢了多少钱吗?嘿嘿……不过,最后一把,就差那么一点点,运气背了点……本来是能翻本的!翻大本!现在……现在就是需要一点点,一点点本钱,再给我一点,我肯定能赢回来!把之前欠的都赢回来!还能给你妈……哦,给你妹妹!给你妹妹买好衣服,上好学校!”
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要钱。
顾时雨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有闲心把空糖棍折成两段,再折成四段。细微的“咔嚓”声,淹没在电话那头男人激动而贪婪的叙述里。
“小雨?儿子?你听见没?这次真的!爸保证!就最后一次!你再帮爸一次,啊?你那儿来钱快,我知道,你有办法……等爸赢了,加倍还你!让你也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干那个了……”顾建国的话语里开始带上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慈爱”和“许诺”。
“我没钱。”顾时雨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噪音:“没钱?!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在‘幻夜’吗?那里不是有的是大老板给你花钱吗?你是不是不想给?啊?顾时雨!我是你爸!我生你养你!你现在能赚钱了,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没有我哪有你!你那个妈是个短命鬼,扔下你们跑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啊?!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拉扯大?顾时雨的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是拳脚相加的“拉扯”,还是债务缠身时的“卖儿卖女”?
“我真的没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上个月给你的三万,你说一周就还。还有之前的。丽姐已经扣了我很多分成了,我欠着这里的钱。”
“放屁!你少骗我!”顾建国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白眼狼!跟你妈一个德行!我告诉你,顾时雨,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我就去你那里闹!我去告诉所有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你还怎么在那里待下去!”
典型的威胁。了无新意,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戳中顾时雨最不堪的软肋。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霓虹光影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再睁开时,那片粉色依旧沉寂如死水。
“我只有两千。”他说,“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要,就拿去。”
“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顾建国显然不满意,但语气里的凶狠退去了一些,变成了更贪婪的算计,“两千就两千!先转给我!微信!现在就转!剩下的……你再想办法!我告诉你,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爸要是翻了身……”
顾时雨没再听下去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谎言。他挂断了电话,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备注为“债主”的联系人,将手机里仅剩的两千块转了过去。转账说明那里,空着。
几乎是在转账成功的下一秒,那边就显示了接收。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一句询问他这两千块转出去后自己怎么生活。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窗外变幻的霓虹主宰。
顾时雨把手机扔回床角,就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垃圾。他撑着冰凉的地板站起身,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床单是廉价粗糙的化纤材质,因为房间潮湿,摸上去总有一股洗不掉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着劣质香薰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浑浊气息。
他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身上那套亮片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不适。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荔枝糖最后的甜味早已消失殆尽,口腔里只剩下淡淡的苦涩,和一丝铁锈般的味道——大概是刚才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侧。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是因为今晚的闹剧,不是因为孙先生的骚扰,甚至不是因为父亲的这个电话。这些都只是早已习惯的日常。这种累,是更深层的,是对这一切的厌倦,是对这看不到尽头的泥沼的绝望,是对自己这副躯壳、这个身份、这份人生的……深深憎恶。
他想起了妹妹顾时雪。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叫“哥哥”的小女孩,如今也不知道在城市的哪个角落游荡,染着夸张的头发,画着不符合年龄的浓妆,眼神里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漠与叛逆。他给她的钱,她拿去挥霍;他劝她的话,她当耳旁风。他们像是被同一个漩涡吸进来的两片落叶,自顾不暇,更遑论拯救彼此。
他也想起了母亲。记忆里那个温柔但日渐憔悴的女人,最后留给他的,只有那只蓝绿色的、羊毛有些发硬了的小羊玩偶,和阳台上那道决绝下坠的影子。有时候他会想,妈妈是不是早就看透了,看透了顾建国的无可救药,看透了这令人窒息的生活毫无希望,所以才选择了最彻底的逃离?
那他呢?他为什么不逃?
不是没试过。在来到“幻夜”之前,他打过无数份工,便利店、餐馆后厨、发传单……可那些微薄的收入,连偿还父亲欠下的高利贷利息都不够。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威胁要打断顾建国的腿,要把顾时雪卖到更不堪的地方。是徐曼丽“偶然”出现,抛出了“幻夜”这根看似华丽的救命稻草。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小雨,你长得这么好,在这里是埋没了。来‘幻夜’,吃得好穿得好,只要听话,哄得客人开心,那些债,不算什么。还能帮你妹妹找个好出路。”
现在看来,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也更残酷的牢笼。但至少,在这里,他暂时保住了顾建国没被人打死,保住了顾时雪没被立刻拖入更深的深渊。他用自己,换来了喘息之机,哪怕这喘息带着毒。
代价是,他成了“小雨”。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眼前这一刻该如何讨好客人、如何赚取分成的商品。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恐惧厌恶,都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戴上了一张名为“乖巧、柔顺、诱人”的面具。
只有在独处时,在这间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狭小房间里,他才能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
他维持着埋首的姿势,很久。直到脖颈僵硬,直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张不知道哪位前辈留下的、已经褪色的廉价装饰画。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规律,是徐曼丽。
“小雨,开门。”
顾时雨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的、略带倦意的表情。他起身,打开了门。
徐曼丽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孙先生我打发走了,王小姐和李小姐那边我也安抚好了,各送了两瓶酒,算在你账上。”她语气平淡地宣布着,“今晚你暂时别出去了,晦气。不过明天晚上,李小姐订了包厢,点名要你去作陪,道歉态度好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丽姐。”顾时雨低声应道。
徐曼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去把妆卸了,衣服换了。这身……明天别再穿了,换那套浅蓝色的。”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掌控意味,“小雨,丽姐知道你心里苦。但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得认。把那些没用的心思都收起来,多想想怎么赚钱,怎么哄客人开心。等你攒够了钱,还清了债,或者……攀上了真正的贵人,说不定就有出路了。”
真正的贵人?
顾时雨脑中莫名闪过那双暗红色的、冰冷审视的眼睛。那个叫霍熙卓的男人。然后他立刻将这念头压了下去。那样的人,是真正的深渊。短暂的注视,不过是猛兽一时兴起的打量。自己之于对方,恐怕连个值得记住的玩物都算不上。攀附?妄想罢了。
“我明白,丽姐。”他依旧温顺。
“明白就好。早点休息。”徐曼丽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顾时雨重新关上门,落锁。这一次,他走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些妆容,也带来些许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露出本真、却依旧苍白憔悴的脸,用毛巾慢慢擦干。
然后,他脱下那身令他窒息的亮片衣服,随便团了团,扔在墙角。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睡衣。布料柔软,却无法驱散皮肤上残留的那种被视线舔舐过的不适感。
他爬上床,拉过带着潮湿气味的薄被,把自己裹紧。床头柜上,铁盒里的棒棒糖还剩下几根。他伸出手,摸索着,又拿出一根荔枝味的,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再次弥漫,成了这黑暗肮脏的房间里,唯一一点微弱而虚幻的慰藉。
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光怪陆离的色彩投射在天花板上,变幻着形状。那些光芒穿透不了厚重的夜色,也照不进这间牢笼的深处。
顾时雨侧躺着,蜷缩起身体,像母体内的婴儿。他睁着眼睛,望着墙上晃动的光影,慢慢地、机械地吮吸着嘴里的糖。
荔枝的味道很甜。
甜得发苦。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虽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几乎感觉不到真正的日出),他依旧会是“小雨”,需要戴上完美的面具,去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去赚取那些带着屈辱的分成,去应付父亲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催命电话。
生活像一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冰冷而精确地碾压过来,不容反抗。
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或许只是这台机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bug。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他伸出手,摸索到它,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羊毛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安定感。
在这个霓虹闪烁、欲望横流的深渊之底,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腐朽气味的牢笼里,只有嘴里这一点虚假的甜,和手里这一点褪色的温暖,是真实的。
是他仅有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夜色,还很长。
(第一章·于霓虹深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