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箴蹲在邻居杨大爷家屋檐下,手指拨弄着盆里渐渐涨开的干蛾子。
温水漫过菌盖,皱巴巴的黑褐色慢慢舒展,水也跟着染上褐色,不太好闻的土腥味被放大,陆箴被熏了个趔趄。
“蛾子先泡上了啊,大爷。”他站起来揉了揉鼻子,冲水泵那边正杀鸡的老杨喊了一声。
“好,箴子进屋坐会儿吧,你大娘已经下班了,一会儿就到家。”老杨头也没抬,随着咕咕一声,手起刀落,刚选的公鸡就不再扑腾,快速咽了气儿。
他虽然试图招待陆箴一家来自家吃饭,但他其实并不会做饭,不过他不会不要紧,他老婆刘大娘是很会做的。
这会六点十分,刘大娘平时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工地做工,通常也是六点二十前回来,所以倒不需要等很久。
陆绍先站在一旁的柴火炉旁,边烧热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杨聊天。
“行了,不用添柴了。”老杨从柴火炉上舀了勺热水烫鸡毛,两遍水浇过后,鸡毛就变得非常容易被拔掉。
“嗯。”
陆绍先没事可做,就蹲下来看他收拾:“刚才在你鸡圈,看你的鸡都有点秃啊?”
老杨手上动作没停,顺势接话:“是啊,要么我想改养羊呢,养羊有你这个行家,我自己养鸡养不出来啊。”他本来打算等上了饭桌再说这事的,这下既然嘴巴闲着也就说开了。
他叹了口气:“也是邪门,之前养的少,盘算收益还觉得特别赚。现在养的多了,反倒不赚钱了,人压根不收。”
他们家现在饲养的品种是红羽肉鸡,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那种看上去非常精神的红羽毛土鸡。
这种鸡一般在46-52天出栏,经济效益其实还是不错的,虽比不上稳定在40天内出栏的超级肉食品种白羽鸡,但味道口感和价值都要高得多得多。
像老杨说的“不赚钱”,其实是想说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
“为什么不收呢?”
陆箴身子半倚在门框上,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竖着耳朵听老爸跟杨大爷聊,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
“也不是完全不收…”老杨把鸡拿到水龙头下冲残留的鸡毛,“人家说大小不齐,多数没到出栏标准,得折价卖。”
他又拎起手里那只说:“这只是我挑出来最大的一只小公鸡了。”
陆箴无意识地挪了挪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又长不大又掉毛,这是生病了?”
“我刚看了一眼,感觉不像。”陆绍先等老杨冲洗得差不多了,递过去一把菜刀。
老杨接过菜刀,麻利地剖开鸡腹,开始清理内脏:“就是没病,我叫畜牧站的来看了,都说没病。可小的那些就是不好好吃食,你说这咋整。”
“这样,老杨。”
陆绍先直起身,略一沉吟:“我虽然没养过鸡不太清楚,但既然是育肥出问题,那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你没发现。”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再说突然说要转行养羊,那不又要砸一笔钱?我看红羽鸡的效益也还挺好的,咱们这又有炒鸡炖鸡这个特色,不愁销路的,你也别先放弃吧。”
“哎呀,还什么够我坚持的?”老杨把清理好的鸡搁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现在就想赶紧把鸡都销出去。”
他语气里透着些焦躁,对养鸡这事儿已经没剩多少信心,只一门心思想跟着靠谱的老陆转行。
“你要不愿意带我,我就再想想别的法子了。”
陆绍先眉头一皱,直觉老邻居应该是有事,不然不能那么急:“怎么了?发生啥了?”他往前凑近半步低声说,“需要用钱我借你?”
“没有,没什么急用钱的地方。”老杨摇摇头,“只是这一天手里没富余,就一天没盼头啊。”
老杨这话一出,给陆绍先震得一愣:“这话怎么说的,你闺女不是在大城市搞互联网吗?怎么还没盼头呢?”
邻居杨叔家有个独生女儿,叫杨知慧,小名叫乐乐,比陆箴大三岁。
虽然陆箴大多数时间都在市里,和她不熟,但逢年过节碰到了也会彼此打个招呼。
老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怎么能老靠她,她也不容易……”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说是本来要跳槽的,结果签了个什么合同,说是好几年内都不能找工作了,所以就被告了,她到现在还在那边打官司呢,虽然不太懂,反正大概就是被坑了吧。”
“我是打算让她回来算了,别跟人家大老板斗了,但我也没搞出什么名堂,也没什么说服力。”
他愁得主要就是这个,你跟儿女说什么别在外打拼了回来吧,我养你,那想说这话也得拿得出一点成绩啊?
你像人陆绍先一家羊养得好,就有说这话的资本,他就比较窝囊了。
“她这是竞业合同。”陆箴开口道,养鸡他不懂,合同这块还是略懂的啊。
竞业合同是一种要求离职后的员工不能继续从事与原企业直接竞争的业务,不加入对手公司,也不能与原企业有任何商业来往的书面合同,这种合同通常只能约束本行业的工作。
“确实是签了就不让跳槽同类公司了,但她要跳槽怎么还签这个合同呢?”陆箴感到很费解,按理说知慧姐并不是一个会犯这种错误的人,她看上去挺精明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