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压得越来越低,铅灰的云层一动不动。
雨丝斜斜地,不出意料从天空落下,听不见声音。
行人逐渐减少,偶有马车在街道加速赶路。隔了好一会儿,路面渐渐出现铜币大小的湿印子,慢慢变多连成一片。
房檐水连成线,打在阶前石板上,溅起阵阵水花。远处楼房的轮廓化开,洇在水汽里。
所谓灯下黑,就是指伽缪尔在发现伊泽消失后立即封锁了城门,严查水路的通行,而后者却暂时在城中安定下来。
伊泽轻车熟路拐进某个小巷,来到一家外表稍显破旧的旅社前站定。
室内大堂摆放着几张四角桌,零零散散的人坐在屋内避雨。
“一间普通客房。”
伊泽披着黑色斗篷,身旁跟着同样包裹严实的泰勒,两人一看就不好惹。
吧台的伙计没精打采,扫了两人一眼就收回视线,可以说确认铜币都比打量伊泽花的时间长。
在此歇脚、住宿的人向这边瞥了瞥,也见怪不怪,继续和同伴小声交谈。
伊泽并非为避雨,随便走进的一家便宜旅馆。选择这家店的原因有很多:
一是这里的位置临近码头,离伊泽办事的地方不远。
二来这里不会因他们打扮神秘而产生警惕。这里是斯波蒂谢,货品交易中转的港口,每天来来往往的行者,佣兵,工人数不胜数。这家店口碑好,大家住得放心。
来这的人们出于各自的理由,都不愿太过显眼,全身上下捂得只剩下眼睛的也不在少数。
最后,重要也不重要的一点,旅馆的确良心标价。
在伊泽的印象中,这所简单的旅店是这附近闹事最少的地方。
看店的伙计将钥匙扔在桌面,指了指了天花板,“三楼左边最后一间房。不提供早餐。”说罢,他坐下撑着脸继续酝酿瞌睡。
雨,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
工人被迫停下手里的工作,各自找地方避雨。
伊泽坐在三楼的窗台处,细数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的水滴。
泰勒担心自己碍眼,多次提出想去别处待着,却被伊泽拒绝。
“没必要。”
“......”
泰勒频频瞥向伊泽,最后拗不过选择妥协,轻手轻脚在一旁坐下。
他什么也不问,啥话也不说,完全把自己当空气人跟着伊泽。
伊泽把手伸到窗外,直到掌心溢满雨水,顺着手背向下滴落,伊泽仍就维持着姿势不动。
他倏地开口,“一公女是个怎样的人?”
“?”泰勒反应一会儿,后知后觉少年可能是在和他说话。
一公女?泰勒下意识回想,可是他和露亚娜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以说在斯波蒂谢,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一公女,我,不熟,抱歉。”
泰勒眼神躲闪,忐忑回答,为无法帮助伊泽过意不去。
“......不是露亚娜,说是前一公女更好?”
伊泽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看着泰勒,直击人心。
后者面色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维奥菈......吗?
男人猩红的眼睛在提及这个名字时,暗淡下去。
伊泽会问及此事,他不奇怪。泰勒眼里闪过一抹戾色,或许是昨日那两个仆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也有可能是从伽缪尔那听说了些什么。
传言众说纷纭,担心伊泽听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他坚定回道:“小姐是个善良又美丽的人。她很好,真的很好。”
手抓紧衣领,那里似乎有块东西。泰勒取出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这是他私藏的东西,一直被他保留着的一张画像。
关于维奥菈的一切痕迹都被销毁,除了活在流言里,人们的记忆中,世界上无法找到这人的一点足迹。
“或许,你,可以,看看。”
伊泽接过泰勒递来的挂坠,心中难得有一丝焦躁。
他过去未曾向泰勒打听过维奥菈,而男人也从未提及自己留有一幅画像。
打开吊坠,熟悉的三人映入眼帘,这是一幅半身人像。
画师功底好,三人长的也赏心悦目,伊泽的心情却像被什么堵住,有些奇怪。
女人居中,笑得明媚,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直面那个存在于人们口中的维奥菈·斯波蒂谢。
看着这张人像,伊泽回想记忆中的女人。
幼年的他看人永远是仰望着,依稀记得那头雪白的长发,可每当视线落在脸上却永远是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就连几年相处的过往都变得不太清晰。
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吗?头有些疼,伊泽忍不住蹙眉,紧紧闭了闭眼。
掀起眼帘,再看还是陌生,伊泽将吊坠合拢,还给了泰勒。
“你,可以,留着。”
伊泽摇头,“这是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继续安安静静盯着窗外落下的雨滴。
-
彼时的斯波蒂谢却乱套了。
二三十人站在大厅,大气不敢出。负责伊泽和维奥菈的侍女双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侍从中为首的是表情严肃,站姿笔直的女仆长。众人的脸色此时比乌云密布的天都要阴沉。
伽缪尔怒极反笑,面带压迫站在众人对面,“两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在这宅邸说不见就不见了?还没有人看见?眼睛长在脸上是装饰品?”
克兰因神色也格外糟糕。他和露亚娜的房间隔着些距离。通过昨天的相处,露亚娜今天并没提着饼干去找伊泽的打算,克兰因也就晚了些才去找露亚娜。
敲了几声,不见人回应。
克兰因心下生疑,这时间怎么也该醒了,女孩也从不是赖床的性格。
“露娜?还没起吗?”
“露娜,我进来了。”
“露娜?”
推开门,床上哪有露亚娜的影子。克兰因慌张将手探进被褥,未曾感到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