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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偏要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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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吃我一记!”

只见明秽猫腰躲到归真身后,手里攥了个雪球,眯眼瞄准,“臭归真!让你天天和师父告状!”

归真被砸中后颈,冰凉的雪沫滑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哆嗦:“啊!可恶!”他转身也蹲下团雪,两个半大少年在院中打起了雪仗。

玄微真人半月前带着素爻去了终南山,说是有要事处理,天寒地冻舍不得两个孩子跟着,便将归真和明秽也留在长安,托萧令璎看顾。

如今看来,这“看顾”实在轻松。

萧令璎倚窗看了会儿,怕两人闹过了会得风寒,正要扬声唤他们别闹了,宅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夹杂着熟悉的吆喝。

归真和明秽停了打闹,齐齐望向门口。

朱漆大门被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个披白狐大氅的妇人,三十五六的年纪,容色明丽,眉眼与萧令璎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久居上位的雍容威仪。雪落在来人乌黑的云髻上,喧宾夺主似地坠着,却依旧不及她的风华万千。

她身后跟着紫袍短须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腰佩金鱼袋。再后头是个十七八岁的锦衣郎君,剑眉星目,正笑着拍落肩上的雪,抬眼望见阁楼上的萧令璎,眼睛一亮。

“昙奴!”

萧令璎提着裙摆奔下阁楼,鹅黄裙裾在楼梯上绽开又收拢:“阿娘!阿爷!阿兄!”

明秽和归真也不闹了,跟着跑过去见礼。

来者正是她的家人——永宁长公主李玉宸;驸马都尉、河东节度使并洛阳留守萧敬章;以及长兄萧存濯。

长公主一把接住扑来的女儿,上下打量,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笑意,“信里说你受了伤,可大好了?”

“早好了。”萧令璎挽着母亲的手臂,又朝爷兄甜甜一笑,“阿爷、阿兄怎么提早回来了?不是说腊月初方才能到吗?”

萧敬章温声道:“今岁雪早,事务处理得顺,便提早几日回了。哎呀,归真小道长和明秽小道长也在呢,不必在意虚礼了,我们带了些点心,你们去厅里吃罢。”

归真和明秽欢呼一声,笑嘻嘻对望一眼:“多谢长公主殿下和萧使君!”

两个人一溜烟儿跑进去吃东西了。

他目光落在梅树下的楼无咎身上,“这位是……?”

楼无咎已走过来,躬身行礼:“草民楼无咎,见过长公主、节度使君、萧郎君。”

他垂首行礼,起身后身形依旧笔直如松。

李玉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带着探究。

“楼郎君不必多礼。”长公主淡淡道,转向女儿,“进屋里说话,外头冷。”

正堂地龙烧得旺,炭盆里银骨炭噼啪轻响。侍女奉上热腾腾的建州蜡面茶,茶香混着暖意氤氲开。

长公主解了大氅在主位坐下,捧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女儿:“昙奴,你师父和澜姨寄的信我收到了。说你在长安查案,身边带了个男子……”她顿了顿,“便是这位楼郎君?”

萧令璎点头:“是。女儿前些日子遇着麻烦,多亏楼郎君相助。”

“哦?”长公主看向楼无咎,目光如炬,“不知楼郎君师承何处?家住何方?今年贵庚?”

这一连串问话,是长辈盘问晚辈的架势。萧敬章轻咳一声,拉了拉夫人的袖子,她却只当没察觉。

楼无咎起身,垂眸答:“草民自幼随师父在山中修行,师父道号‘净尘居士’,三年前仙逝。家中已无亲眷,今年十六。”

答得滴水不漏。

萧存濯忽然笑道:“楼郎君这通身气度倒不似寻常山野之人。”

楼无咎眸光微动,抬眼看了萧存濯一眼,又垂下:“师父教养得好些罢了,不敢承节度使君之赞。”

“好了,”萧敬章打圆场,“既是昙奴的恩人,便是我萧家客人。楼郎君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长公主却不罢休,盯着女儿:“昙奴,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与外男同住一宅,传出去像什么话?明日我便让人在隔壁收拾院子,请郎君移步。”

“阿娘!”萧令璎急道,“楼郎君他……”

“长公主,”楼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草民与县主有蛊虫相连,每月朔夜需同处一室压制毒性。此乃不得已,绝无冒犯之意。待蛊毒解开,草民自会离去。”

堂中霎时一静。

长公主脸色变了变,看向女儿腕间——那里如今光滑白皙,看不出异样。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什么蛊?谁下的?”

萧令璎将崇仁坊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楼无咎真实身份和司天台血案,只说道门传人帮她对付蜘蛛妖时不小心中了蛊。

萧敬章听得眉头紧锁,萧存濯则若有所思打量楼无咎。

“所以,你们现在是不得不绑在一起?”长公主揉了揉眉心,“罢了,既然是你师父都认可的人,想来品性不差。只是——”她看向楼无咎,神色严肃,“楼郎君,我女儿年纪小,性子直,若有什么得罪,你多担待。但若让我知道你存心欺她……”

后面的话没说,但堂中气氛冷了三分。

楼无咎起身,郑重一揖:“草民不敢。”

长公主一行人回来了,便派人将张澜唤了过来一起用晚饭。

这顿家宴吃得有些微妙。

菜肴是洛阳带来的厨子做的,尽是萧令璎爱吃的口味:燕窝煨鸡丝、火腿炖肘子、糟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可萧令璎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抬眼去看楼无咎。

他坐在客位,坐姿端正,执箸的手指修长干净,吃东西的速度不疾不徐。

萧存濯频频向他敬酒,问些道术阵法的事,言语间颇多试探,楼无咎都答得谨慎而简略。

见楼无咎用饭时颇不自在,萧令璎扯扯萧存濯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阿兄,够了。”

她夹了块狮子头放在萧存濯碗里,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这几个字:吃吧,吃还堵不上你这张嘴。

长公主沉声说道:“食不言寝不语,都安静吃吧。”

萧存濯耸耸肩,不再言语,只意味深长地瞥了楼无咎一眼。

楼无咎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入喉却只觉得烧灼。

饭后,长公主将女儿单独叫到暖阁。

炭盆烧得正旺,阁内暖香袭人。长公主拉着女儿坐在贵妃椅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昙奴,你跟阿娘说实话,你对那楼无咎……可是动了心思?”

萧令璎一愣,随即失笑:“阿娘想到哪儿去了!我与他只是盟友。他帮我查案,我助他解蛊,仅此而已。”

“当真?”长公主盯着女儿的眼睛,“你方才替他辩解时,眼里的光可做不得假。”

“那是感激。”萧令璎别过脸,“他救过我的命。若不是阿娘和阿兄有意为难他,我怎会这般?”

长公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又耍娘子家小脾气了,阿娘不说了就是。腊月廿三的宫宴,你就带他和两位小道长一起去吧,来者是客,咱们也得尽地主之谊,总不能独留他们在府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女儿手里后接着说:“宴帖宫里早就拟好,你舅舅他们知晓两位小道长,把他们带进去倒是容易。这楼郎君身无官职,不如对外说是你师父另收的高徒,作为你的师兄。这样一来入宫赴宴也算名正言顺,也无人敢说闲话。还有,这锦囊里是为娘从洛阳大云寺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带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长安不太平,你舅舅前日密信中说,有几位官员接连暴毙,死状诡异……怕是又有妖物作祟。你既学了些道法本事,多留心些。但切记,保全自己最要紧。”

萧令璎心头一跳,握紧锦囊:“女儿明白。”

……

从暖阁出来时,雪已经停了。月华破云而出,照得满院积雪莹莹生光。萧令璎走到廊下,看见楼无咎还站在梅树下,肩上的雪已经化了些,洇出了深色的水痕。

“不冷吗?”她走过去。

楼无咎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还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令璎忽然道:“我阿娘他们……不是有意为难你的。”

“我知道。”楼无咎望向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他们是关心你。夜深了,县主早点歇息吧。”

楼无咎先一步离开了,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刁难而感到难堪,而是因为他害怕面对萧令璎。

而是他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还背负着沉重的使命,而她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显赫。

他越接近她,越发现自己与她之间隔着太多太多。

刚刚她在廊下唤他,身后窗格透出的暖黄烛光,那是他数年未感受到的“家”的温度。

万家灯火,无一盏为他所留。

甚至他连站在她身边接受长辈审视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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