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长安的水,比想象得更深。
“你道法很好。”萧令璎看着远处即将透出云层的阳光,忽然开口,“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楼无咎转身看她。她肩头和小腿受的伤已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可眼神清亮,直直盯着他。
“是。”他承认,“我确有隐瞒。入长安,近县主,皆有私心。”
“为了查八年前司天台的血案?”萧令璎问,“你师父李丰年,当年就在司天台。”
“嗯。”
晨光给萧令璎染上一层金边:“楼无咎,我不知你究竟背负什么,也不知你想查的真相有多危险。但你今日折返来救我,我记下了。”
她抬起手,腕间红线已恢复平静,没入皮肤不见:“蛊虫还在,约定便还在。你查你的案,我寻我的药。必要时,你我仍可联手。”
楼无咎听见她说要寻解药,浑身僵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她仅仅只是因为情人蛊才挽留他吗?
见对面的人不作声,她接着问:“镜子里有你师父的讯息?”
楼无咎沉默片刻,点头:“师父说,我被仇恨蒙蔽寻错了方向。”他顿了顿,“还提到……莫要辜负真心。”
“他让我小心幕后之人,我与你的情人蛊.……”他苦笑道,“恐怕也是局中一环。”
四目相对。
萧令璎看着他眼中的坦诚与愧疚,忽然笑了:“你提前布阵,本是想利用我拖住筑秋,你好去探查镜子?”
“……是。”
“后来为什么改了主意?”
楼无咎握紧剑柄,许久才道:“因为镜子里也映出了你有危险。”他抬眼,目光复杂,“萧令璎,我接近你本是为查出真相,可这些日子……骗你的时候,我也不好受。”
破晓的朝阳漫过废墟,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玄微真人捋须微笑,对素爻低声道:“瞧见没?你师妹这回是捡到宝了。”
素爻挑眉:“师父早看出来了?”
“李丰年教出的徒弟,心性不会差。”玄微真人转身,“走吧,让他们自己说清楚。先回旅店吧,折腾一宿,累死老道了,咱们吃素鸡去。”
归真和明秽欢呼着跟上。
废墟中,仅剩两人。
萧令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样老实严肃说话的样子,和平常太不一样了。”笑完,她突然伸出手,“镜子借我看看吧。”
楼无咎无奈递过去,心想有这么好笑吗?
她抚过两片镜面,细细观察着,若有所思:“你师父留的‘莫要辜负真心’你觉得,指的是什么?”
楼无咎喉结滚动,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令璎却笑了,将镜子还给他,转身走向晨光中的长街:“走吧。先回去歇息,我累了。”
意思是她还愿意让他回萧府?
“你还信我?”
“镜子里映出危险,你不是马上就赶来了吗?”她回头,眼中映着朝阳,“这就够了。不过……以后要是你再敢骗我,我就让我师父把你收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楼无咎看向她,郑重道:“查下去,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但我发誓绝不再利用你、欺瞒你。往后县主若还愿带我查案捉妖,我必坦诚相待。”
腕间红线早已隐去,可有些东西,一旦系上,便再难解开。
楼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将溯光镜碎片收好,终是抬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离开崇仁坊前,萧令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相依偎着,正低声说些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就像很多年前,在平康坊那个破旧的后院里,两个身世凄苦的姑娘,靠在一起分食那块冷掉的糕饼。
“楼无咎。”萧令璎轻声唤。
“嗯?”
“你说……她们算是善终吗?”
楼无咎沉默许久,才道:“对她们而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不能相伴,但求相随。
这世间情爱万千种,有的一路繁花,有的满途荆棘。而筑秋与清繁走的,是最苦的那条路——始于卑微,终于绝路。
可至少最后一刻,她们看清了自己的心。
这就够了。
回程路上,再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