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察觉到,溯光镜碎时,一道浅金灵力飞出,将两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残魂裹挟而去——那是江南的方向,也是清繁和筑秋说过的,想开绣坊的地方。
可能某年某月,江南某处,会有两只蝴蝶破茧而出,相依相随,永不分离。
***
一月后,长安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长安初雪落下来时,萧令璎正站在安仁坊旧宅的阁楼上。
她推开雕花木窗,冷风挟着雪絮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属于长安冬日特有的气息。雪下得细密,将朱檐青瓦一点点染白,不远处的皇城在雪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太极殿的鸱吻隐在云雾里,像蛰伏的兽。
再过五个月,她就及笄了。
阿娘说,及笄礼要在长安风光大办,请皇外祖母和圣人做主宾。想到这儿,萧令璎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更想回洛阳府里,请几个相熟的女伴,简简单单行个礼就好。
侍女青棠捧着烫金请柬上楼,脚步轻快:“县主,宫里已经送来帖子了,今年不止雪落得早,宴帖也拟得格外早呢。”
萧令璎转身接过,展开那封泥金笺。是腊月廿三麟德殿夜宴的邀约,宗室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在列。作为永宁长公主之女的她自然少不了。
合上请柬,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中。
楼无咎立在梅树下。
雪已落满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今日他难得换上除了青色外的衣服。
此刻,他仰头望着漫天飞絮,那姿态不像赏雪,倒像在观天象——他推演星盘时的神情,就是这样专注,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沉静。
他今年才十六,身量却已抽得挺拔,只是脸颊轮廓还带着少年的清瘦。青棠私下说过好几次:“楼郎君生得真好,再过两年,怕是要把长安城的世家公子都比下去了。”
萧令璎当时只是笑笑,心里却想,楼无咎和那些世家公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过,她为他准备的这套玄色翻领襕袍不愧是全长安最好的衣肆做的。布料和剪裁都极好,外头披上件乌黑发亮的狐裘披风,显得整个人格外贵气和清逸。
让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萧令璎想着待会便让人从库房多挑选几匹好布送去玲珑阁制成成衣。
他肤色白,穿月白色想来也好看,青色也多来几套,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颜色。
楼无咎成日来来回回穿那几套旧衣裳,怪寒碜的,传出去说他们萧府吝啬就不好了。
一个月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东西悄然改变。
崇仁坊那场劫难后,长安城随着日渐寒冷的气候一起安宁了下来。蜘蛛妖筑秋和清繁的故事,随着初冬的寒风散入坊间茶肆的闲谈里,成了又一桩“长安异闻”。而对萧令璎和楼无咎而言,有些东西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比如信任。
比如……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萧令璎想起半月前的那个朔夜。
子时将至,腕间红线准时灼烫起来。
她推开房门时,楼无咎已经立在廊下——他总是能提前感知到蛊虫的异动。
那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中间依旧隔着那块沙幕,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身旁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交错。红线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赤光,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的手腕系在一起。
“楼无咎,”她侧过身,“这蛊真就无解吗?”
月光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没有记载解法……或许有,但我还没找到。”
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倦意。萧令璎这才想起,这一个月他几乎夜夜在书房翻查那些泛黄的典籍,有时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隔壁窗纸上映出的烛光。
“慢慢找便是。”她语气轻松,“反正每月也就不方便这么一回。”
楼无咎睁开眼,微微侧头转来看她。
两人离得不远,萧令璎看见他的动作,脸上突然烧了起来:“怎么了……”。
他发现自己这样的举动出格了,立时转回头,空气中带着清冽的草木香——那是他惯用的安神香。
“萧令璎,”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是我害你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你恨我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被仇恨蒙蔽,她就不会中蛊;如果不是他的私心,她将解药吃了就能解蛊了。
这话问得突兀。萧令璎愣了愣,随即笑道:“我从未恨过你,背后之人苦心策划这一切定然对你我皆有企图,即便不是因为情人蛊我也未必不会卷入其中。”她顿了顿,认真道,“况且,和你绑在一起未必是坏事,你也很强,我们一起应付反而更有胜算。”
楼无咎的眸光颤了颤,像雪夜里被风惊动的烛火。他飞快地掩饰好自己的混乱的心绪,重新闭上眼,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萧令璎没察觉他泛红的耳根,只觉得今夜的他似乎格外沉默。
她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渐渐生出困意。
迷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被角,将她的手塞回锦被里。那只手停顿了片刻,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腕——红线灼烫的地方。
很轻,很小心。
……
“县主?”青棠的唤声将萧令璎从回忆里拉回。
她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唤楼无咎进屋,院中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笑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