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别便是如此吧,他自嘲一笑。
平日总是直挺的骨脊被重重自卑和心事压弯,转身离开的背影看上去愈加寥落。
明秽和归真你推我搡地躲在墙角处偷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树枝。
萧令璎双手叉腰,无奈道:“你俩出来吧,看热闹倒是挺认真的,师父布置的法术修习完了是吧。”
“师姐,太巧了,你也在这赏月呢……”
明秽抬头看了眼天,只见空中的玉盘故意故意似的藏在厚厚的云层之中。
这几天他们玩得太疯了,别说修习术法功课了,他们就是连调息冥想都偷懒没做。
归真无语凝噎,一把扯开臭明秽:“师姐,我们明日开始绝对会修习的!我们保证!对吧,明秽?”
明秽连忙点头,三根手指举在头边:“嗯嗯!我们和祖师爷起誓!”
“行吧,认错态度还不错。这次就先算了,下次我真的要和师父说了。过几日就是寒衣节了,我吩咐人明日给你们量尺寸,需要定几套新衣裳。”
“哇,我们也有新衣穿!”
萧令璎摸摸他们的头:“嗯,下个月宫里的年宴,你们也跟着去。”
明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满面红光看着萧令璎:“哇塞,师姐,还好你是我们的师姐!”
归真也双眼发亮,想到以前萧令璎带去的御厨做的素斋,只觉口水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师姐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女神!耶!我们又可以吃到御厨做的素斋了!”
萧令璎提前捂住双耳,就知道两人会是这个反应。
“好了好了,快去睡吧。”
归真一脸好奇地问:“诶,师姐,那楼郎君会一起去吗?”
“大家都去的。”
明秽马上提出:“哦哦,这样呀,师姐你还没亲口告诉他吧,不然我们俩去和他说吧。”
萧令璎将两个师弟跃跃欲试的念头压下,只催促道:“不必了,让他静静吧。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快点去睡觉。”
“好吧,师姐夜安。”
她摆摆手,送走了两个师弟,“安安安。”
明秽和归真慢悠悠晃回了他们两个住的碧水院,和萧令璎的听雪院相隔不远。
两人叽叽喳喳路过明馨湖时,发现楼无咎正站在湖边。
他们一拍即合打算去开解一下他。
此刻,楼无咎正静静看着月亮发呆。
站在湖边脑中清明了些,他突然想到明晚便是月圆之夜了,他需要再次喂养后背星图。
“楼郎君!”
一声呼唤将他的思绪掐断,他立马转过身来。
楼无咎自小就耳力过人,自然知晓方才那会儿明秽和归真在偷听墙角,二人还用气音在彼此耳边讨论——
“诶,你说楼郎君是不是生气了?”
“换谁是楼郎君都会气吧,殿下怎么跟审贼似的……”
“可师姐明明很护着他呀!方才席上一直偷偷看他呢!”
“你懂什么,这叫落花有意,流水——”
“嘘!小声点!”
……
“是两位小道长啊。”
“楼郎君,师姐说要带我们去宫宴,你也要一起去。师姐说要请人来府里给咱们定做新衣,刚好寒衣节也快到了可以穿呢。”
楼无咎刚要应答说自己没有合适的身份去,突然听明秽话锋一转扭头问归真。
“诶,归真,齐少卿也是要赴宴的吧?”
归真给了明秽一记眼刀:“傻啊你,齐少卿自然会去,净说些废话。”
明秽哆嗦一下,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哦哦这样啊,不管啦。”
楼无咎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不显,恰到好处地试探:“承蒙县主厚爱,宴前我定会好生准备。不过,你们刚刚说的齐少卿是?我初来长安,人都还不认识,改日若遇见了不打声招呼也不太礼貌。”
“齐嵩齐少卿是威远侯的嫡次子,18岁状元及第,现在就任大理寺少卿一职,说来他和师姐还是青梅竹马呢。”
楼无咎挑了挑眉,笑着说:“原是如此。时候不早了,两位也早些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道别后,归真叹了口气:“明秽,你惹下塌天大祸了。”
“嗯?”
“你看不出来吗?楼郎君和师姐就像话本子里说的两情相悦,你好端端将齐少卿扯出来作甚?”
“齐少卿和师姐两小无猜、门当户对,分明是天作之合!”
他们争论起这个月看的话本子里的内容,下赌注似的,归真赌师姐会心悦楼无咎,明秽则赌师姐会心悦齐嵩。
两人回了院子后又闹了半天才消停下来。
楼无咎躺在床榻上,心思沉浮。
他怎么就脑子一热应下要去宫宴的事了呢?
师父的名字在宫中讳莫如深,按理说他留在府里不抛头露面才是最保险的,可是偏偏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楼无咎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带他下山过除夕。
镇上的孩童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笑声干净热闹。而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师父摸摸他的头说:“叙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往后遇事切莫强求。”
可如今呢?他强求了。
以“楼无咎”之名,住进这座满是暖意的宅院,穿着她送的锦衣玉服,甚至……甚至贪恋她偶尔望过来时,眼里那点不设防的信任。
他只要想到齐嵩,心里就莫名堵起来。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他有什么资格吃醋,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身份都没有,就算有,也只是护卫。
“痴妄。”他对着黑暗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他还得以血喂图,本该养精蓄锐的,可此刻脑中混杂不堪,头也疼得厉害,只觉辗转难眠。
上回和筑秋对战的时候,楼无咎取了点她的心头血,若要消化和运转千年大妖的精血,所承受的痛苦必是之前的数倍。
不仅要忍痛,他还得用内力压制自己不至于走火入魔,明晚注定也是个不眠之夜。
窗外雪又落了,簌簌地压在枯枝上。
他自暴自弃似的,任由那团情绪在胸腔里汹涌。
东厢房的床榻和萧令璎的床榻只相隔了一面墙,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长公主想让他挪出听雪院的原因,对于他这个外男来说,两人未免太过亲密了。
楼无咎此刻正侧身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床面,他突然听见隔壁传来细碎的翻身声和一句梦呓:“楼无咎……月白色也衬你……”
“好。”
可惜夜色如水,不解风情,这句哽咽的应答仅有月光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