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如获大赦般窜出,却在离瓶三寸处被他以灵力禁锢,只能像条被拴住的猎犬般,拼命朝枯井方向挣。
他指尖掐诀,一道极淡的金色符文没入黑气——这是“共感咒”,能让他暂时共享妖元的感知。
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白色蛛丝在黑暗中交织成网,女子的胭脂香混着血腥……还有,一丝极淡、却熟悉到让他心悸的……道门清气!
楼无咎浑身一震。
他猛地收回共感咒,脸色发白。
八年了,他以为师父留下的痕迹早已随那场大火焚尽了,却没想到在这妖物巢穴中,竟还残存着如此清晰的感应!
腰间的玄天九曜盘此刻也在微微发烫——不是发现妖气的暴躁,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轻鸣。这法器随师父三十余年,早已生出灵性,此刻感应到旧主气息,竟像个见到亲人的孩子。
楼无咎握紧玉瓶,再不犹豫,纵身跃入废墟。
枯井之下,别有洞天。
井壁湿滑,向下约五丈后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天然洞穴改造的巨大蛛巢。
洞顶垂下千万缕白色蛛丝,在黑暗中泛着幽幽荧光,每根丝上都挂着茧囊,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在茧中微微起伏。
更诡异的是,溶洞四壁嵌着数十面铜镜。镜子摆放的角度刁钻,月光自井口泻入,经镜面反复折射,映照出重叠倒影:蛛网、茧囊,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洞中央石台上那面特别的古铜镜,镜旁散落着女子衣物、胭脂水粉,还有……几本翻旧的曲谱。
许是筑秋还存着几分对过往的念想。
楼无咎目光落在那面镜上,他在镜前驻足良久,指尖轻抚那面古铜镜。
镜约巴掌大,镜背雷云纹古朴,边缘处有道细微裂痕——镜名“溯光”,正是李丰年的旧物,乃是他早年游历时所得,算不上法宝,却有窥见执念残影之能。
他绝不会认错,那裂纹是他幼时不慎摔的,师父还笑说“裂了也好,破镜难圆,反倒更合天道残缺之理”。
可师父的镜子,怎会在此?
楼无咎屏息凝神,缓步靠近石台。离镜三尺时,镜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一段残影——
十年前,春夜,平康坊后巷。
细雨霏霏,刚化人形的筑秋蜷在墙角,白衣染泥,瑟瑟发抖。
一把油纸伞停在她头顶。
青衣老道弯腰,将溯光镜放在她手边:“姑娘,夜雨寒凉,早些归家罢。”
筑秋抬头,眼中警惕与茫然交织:“你……不抓我?”
道人笑了,笑容温润如春风:“贫道只抓害人之妖。姑娘身上虽有妖气,却无血腥,想来还未造杀孽。”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这世道对女子不易,对妖……更不易。此镜名‘溯光’,虽不值钱,却能照见人心执念。望你……莫让执念成魔,罔费满身修为。”
说罢,伞留在她身侧,转身离去。
画面至此消散。
镜面又浮现几行金色小字,是李丰年以术法留下的:
『见镜如晤。若你已造杀孽,望及时回头,切莫轻信逆天之术。天道五十,遁去其一,万事皆留一线生机,碎镜自可见缘法。』
『若吾徒来此,请将此镜交与他,有要事相告……』
便在此时,洞穴深处传来窸窣声响——是筑秋回来了!
楼无咎来不及细想,迅速以石台为阵眼在宅中布下三重阵法:引妖阵、敛息阵、护身阵。按照原计划,他该让萧令璎触发引妖阵拖住筑秋,自己趁机潜入拿走溯光镜。
可布阵时,他想起萧令璎那双明亮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又在护身阵外加了一层“警示符”——若阵中人遇险,他会有所感应。
楼无咎低声自语:“就当……还你人情。”
做完这些,他扭头看了一眼溯光镜,纵身跃出枯井。
殊不知,红线缠绕的命运,在那一刻已经悄然改变。
萧令璎只觉脚下一空。
前一瞬她还在崇仁坊宅院的后院井边,与楼无咎并肩而立;后一瞬,脚下青砖突然化作漩涡,整个人被一股阴冷粘腻的无形力量拽入黑暗!
“县主——!”
楼无咎的惊呼从头顶传来,却瞬间被无尽的坠落风声吞没、扭曲、远去。
坠落的过程并非笔直下落,而是天旋地转,仿佛穿过无数层冰冷粘稠的水幕,光影在眼前拉成诡异的色条,失重感与某种空间置换的恶心感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萧令璎后背重重撞上实地,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她强忍眩晕,迅速翻身半跪,警惕环顾四周。
这里已非枯井之上,而是一间全然陌生的厢房。
房间颇为宽敞,陈设甚至称得上华丽——紫檀木的桌椅、细腻的苏绣屏风、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看似价值不菲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