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凝固的、与世隔绝的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房门的墙壁。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女子画像,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画中人身量、姿态,竟完全是一比一复刻真人大小。画中女子身着素雅襦裙,梳着简单的双鬟髻,眉眼温婉清秀,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意,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一架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木制纺车。
画工精湛至极,衣袂纹理、发丝光泽乃至眼中那抹柔和神采,都逼真得令人心悸,仿佛下一刻画中人就会抬头望来。
画像下方,设着一张乌木供桌。桌正中立着一尊灵牌,牌位木质深沉,刻字填朱,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
清繁 之位
神龙十五年,三月廿七。
牌位前,三炷线香正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檀香气。香炉旁,三个精巧的白瓷小碟依次排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桂花糕、云片糕、绿豆饼,糕点色泽鲜润,仿佛刚出炉不久。另有一盏清茶,茶水澄碧,热气微不可察地萦绕。
这分明是一处精心布置、香火不断的祭奠之所,可祭奠的并非逝去多年的古人,画中景象也绝非哀戚,反而充满恬静的生机。
死者的牌位与生者般鲜活的画像、日常的糕点清茶并置,在这幽闭空间里形成一种极度矛盾、令人头皮发麻的和谐。
萧令璎握紧朱雀剑,缓缓起身。
她肩背紧绷,灵力虽未复,但感知却提升到极致。厢房无窗,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几盏长明灯,灯火稳定得不自然。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筑秋……清繁……
为何筑秋的宅邸里会供奉清繁的牌位?她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神龙十一年已是三年前……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令璎迷茫地思索着,当她目光再次落在那温婉的画像上,寒意顺着脊背爬上。
此地不宜久留。萧令璎深吸一口气,还是先寻路离开,忽然——
砰!
厢房唯一的门,无风自闭,严丝合缝。
几乎是萧令璎身影消失在砖石漩涡的同一瞬间,楼无咎脸上惊愕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惊呼出口更多是本能反应,但他的思维已在电光石火间高速运转。
阵法被篡改了,本来的引妖阵现在已然成了困杀阵,而且在此基础上还加设了传送阵。
目标是我?
不,更像是利用了我……目标应该是萧令璎。眼下传送方位不明,但阵眼波动源头仍在井下。
他没有立刻试图去追踪那已消散的空间涟漪——徒劳且危险。相反,他目光锐利如隼,迅速扫过周围残留的阵法痕迹,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幽深的枯井!
井壁潮湿,苔藓滑腻,但他身形矫捷,几个起落便抵达井底。此处妖气弥漫,但更引他注意的是熟悉的古旧铜镜静静躺在中心石台那儿。
溯光镜!
楼无咎眼神一凝,上前小心拾起铜镜。指尖触及镜身的刹那,一股微凉的、源自同源法术的熟悉感传来,与此同时,镜面骤然起了微光!
他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按在镜面正中。
血迹渗入的刹那,镜面如水波荡漾,镜中投射出青衣道人的虚影——虽面目模糊,可那身姿、那气度,楼无咎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师父……”他声音发哑,一股酸涩袭来,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虚影似有所感,转向楼无咎的方向,宽慰一笑,手心抚上他的头顶,声音直接印入脑海形成意念:
『无咎,若见此镜,当知三事——』
『其一,筑秋本性尚存一丝良善。今已造杀孽,确无可赦,但她修成人形前从未靠吸食精魄提升妖力,所杀男子,皆负心薄幸、虐妻害女之徒,虽罪不至死,然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其二,自身之路,仍需明辨。仇恨如火,可焚敌,亦可焚己。真相往往不在最显眼处,而在人心反复与时光尘埃之下。』
意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楼无咎凝神细看,勉强辨出最后几句:
『其三,也是最重要一事——莫让仇恨蒙蔽双眼。这世间除却血仇,尚有真心,莫要辜负。』
『情蛊非偶然。你与萧家女娃恐亦是局中一环,万事……小心。』
字迹缓缓消散。
楼无咎握镜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八年了。八年来他所有恨意都指向神后,指向皇室,可师父却说,真凶另有其人?
而情蛊非偶然——难道他与萧令璎的相遇、那每月初一手腕上的红线,也是场精心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