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梅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布料架前,抽出那匹墨蓝色的真丝重缎——殷雅念今天带来的料子。
缎子在她手中滑过,冰凉柔滑,像夜色,像深潭,像所有沉静而深邃的东西。
她把它铺在工作台上,拿起划粉,开始打版。
一针一线,皆是修行。
这也是她用了七年时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
窗外的夜,深了。
苏州睡了。无锡睡了。重庆睡了。
只有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一个女子低着头,手中的剪刀划过光滑的缎面,发出细微的、丝绸断裂的声响。
像某种温柔的决绝。
……
晨光透过高而小的窗户洒进来,在墨蓝色的真丝缎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邢梅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醒来,她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薇薇那张精致却充满恶意的脸,一会儿是殷雅念红着眼说“我没订婚”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七年前无锡火车站湿漉漉的月台。
她索性起身,开灯,铺开料子。
打版是个需要绝对专注绝对用心的活。每一道划粉线都决定了最终成衣的轮廓,每一剪刀下去都没有回头路。她强迫自己进入了那种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就像过去七年里每一次面对困境时那样——把所有的焦虑、恐惧、不确定,都锁进工作里。
剪刀划过缎面,发出“嘶啦”的轻响,像是某种温柔的撕裂和割舍。
这件旗袍的设计确实精巧,殷雅念七年前的手稿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才华——不对称的剪裁打破了传统旗袍的拘谨,左侧开衩处设计的梅花枝蔓抽象而灵动,既有古典韵味,又不失现代感。
更让她心悸的是领口内衬处那行小字标注:“此处预留暗绣,梅花图案,仅至亲可见。”
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见的梅花。
和她锁骨下胎记的位置一模一样。
邢梅停下剪刀,指尖轻抚过那片光滑的缎面。晨光里,墨蓝色泛着幽微的紫,像深夜的海,也像他眼睛最深处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个夏夜,他们在清名桥边散步。月光很好,洒在运河水面,碎成千万片银箔。她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想做设计,做有温度的设计。
“什么是有温度的设计?”她当时问。
“就是……”他想了想,指向河对岸一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像那样的光。不刺眼,不张扬,但你知道那里面有人在等你回家,有热饭热菜,有烟火气。设计也是一样,不是为了让人惊叹‘哇!好厉害’,而是让人穿上后觉得‘嗯,这就是我’。”
她笑他太理想主义了。
他却很认真的对着她说:“那不是理想主义。邢梅,好的设计应该像爱情——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懂得。懂你的身形,懂你的气质,懂你骨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时的她觉得他说话像诗人。
现在看着这张七年前的设计图,她才明白,他不是在说理想。
他是在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