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塑料棚顶上,噼啪作响。小小的馄饨摊,仿佛成了湿冷世界里一个暂时的、脆弱的暖巢。
“应该的。”邢梅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家里人想你,是该回去看看。”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你还会回来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太急切,像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摊开在他面前。
殷雅念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会。我爷爷奶奶在这里,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无锡有我牵挂的人。”
邢梅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邢梅。”他的语气突然郑重了起来,“你愿不愿意等我?”
雨越来越大,敲打着雨棚。一对老夫妇牵手走过,呢喃着吴语软侬。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
殷雅念却听懂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触。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邢梅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邢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轻轻拽着殷雅念的衣角。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骑得很快,而是慢慢地蹬着。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们与外面湿漉漉的世界隔开。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一片朦胧。
那晚她失眠了,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你愿不愿意等我”,还有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2016年的最后一天,殷雅念约她去崇安寺看灯会。
无锡城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灯笼,看糖画,看舞龙。在一个人少的角落,殷雅念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她一串。
“重庆过年的时候是吃汤圆。”他说,“芝麻馅的,很甜很香。”
“我们吃饺子。”邢梅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睛。
远处钟楼敲响十一点,人群开始倒数。殷雅念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邢梅,我有话想跟你说。”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亮他的脸。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但……”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唐城见到你,坐在那里啃馒头,眼睛里却有一种不肯认输的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
邢梅呆呆地看着他,冰糖葫芦在手里慢慢融化。
殷雅念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会对你好。你愿意……跟我去重庆吗?”
人群爆发出欢呼,2017年到了。
烟花璀璨如白昼,照亮无数张仰望的笑脸。邢梅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殷雅念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手帕。“你别哭,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该……”
“我愿意。”邢梅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愿意等你,也愿意……跟你走。”
殷雅念愣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烟花。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等我回来。”他说,“春天,最晚夏天,我一定回来接你。”
那晚,他送她到荣巷楼下。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在漆黑的楼梯口,殷雅念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暂,却足够让她记住他怀里的温度。
“写信给我。”他说,“寄到我爷爷奶奶家,他们会转给我。”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夜色,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邢梅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紧紧攥着他留下的地址。重庆市沙坪坝区,一个她听说过的地方,那里有红岩。
她以为那就是永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