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屋里的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将四周照得忽明忽暗。
沈辞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他的脑子还有些昏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棉絮,思维迟缓而混乱。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味道很浓,混在木柴燃烧的烟气里,混在潮湿的霉味里,却依然清晰可辨,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他的鼻腔。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火堆的另一边。
江妄靠坐在墙边,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火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
但让沈辞瞳孔收缩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他的身体。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棉布,棉布上隐隐渗出血迹。
他的右肩上,同样缠着棉布,那棉布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胸口,衣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同样包扎过的伤口。
他的大腿上,也有几处包扎的痕迹。
他就那样靠在墙上,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却依然倔强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沈辞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
祭坛……铜镜碎片……幻觉……那个不断变换面孔的人……疯狂的攻击……还有,江妄挡在自己面前,用那柄重剑,一下一下格挡着自己的攻击。
他没有还手。
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
就那么站着,任由自己的银针刺进他的身体。
沈辞的手,开始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白皙,此刻却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江妄的血。
是自己,亲手伤的。
是自己,在幻觉中,把他当成了仇人,疯狂地攻击。
是他,用身体,用那柄剑,用那条命,硬生生扛下了自己所有的攻击,只为了等自己清醒。
沈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看着江妄,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看着那些刺目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不是感动,而是所有这些的混合,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走过去,想伸手触碰那些伤口,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他不敢。
他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他更怕,面对他清醒后的目光。
就在这时,江妄的眉头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赤红,依旧带着几分戾气,但在看到沈辞的瞬间,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感觉怎么样?”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心中那股情绪,忽然就爆发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还手?”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还手!”沈辞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痛苦,“以你的实力,明明可以制服我,明明可以躲开,明明可以不受伤!你为什么不还手?!”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别的什么。
“还手?”他说,“把你打死了,谁陪老子查案?”
沈辞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在水榭里,他这么说。
在破庙里,他这么说。
现在,他还是这么说。
可沈辞知道,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理由。
如果只是为了查案,他大可以制服自己,而不是站在那里硬挨。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
他……不想伤自己。
沈辞的眼眶,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涛,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妄摆了摆手:“有什么好看的?小伤,死不了。”
沈辞却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江妄皱眉:“你干嘛?”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臂,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层棉布。
棉布下面,是一个深深的针眼。针眼周围红肿一片,虽然已经上了药,但依然能看到那刺目的痕迹。
沈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伤口,颤抖着。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在……心疼自己?
“行了行了,”他抽回手臂,“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平静,不再深邃,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温柔。
“江妄,”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对不起。”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少来这套。老子不需要你道歉。”
沈辞没有理会他的嘴硬,继续道: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你身上的伤,是我亲手造成的。这些伤,会留下疤,会疼很久。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老子说了,不需要你道歉!”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家伙,不是不需要道歉。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道歉。
他习惯了用凶狠和冷漠来保护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道歉了。”他说,“让我帮你换药。”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说:
“不用。我自己会换。”
沈辞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江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换!快点换!别磨蹭!”
沈辞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从怀里摸出新的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开始给他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每处理一处伤口,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眼中就多一分心疼。
那些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红肿化脓,有的已经开始结痂,但依然触目惊心。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沈辞的手,又开始颤抖。
江妄察觉到了,低头看着他。
“你抖什么?”他问。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江妄看着他,忽然道:
“沈辞。”
“嗯?”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沈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看到了五年前骗我的人。”
江妄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沈辞摇了摇头:“看不清。他的脸一直在变。一会儿变成你哥,一会儿变成你,一会儿又变成一个蒙着面的人。”
江妄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沈辞在幻觉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个骗他的人,更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失去自己,或者,被自己恨。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江妄想了想,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沈辞脑袋上。
“啪!”
沈辞被拍得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江妄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
“蠢货!那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老子又没死!”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凶巴巴的样子,看着他那发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又在安慰自己了。
他轻轻笑了。
“好。不害怕了。”
江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辞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猎屋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音。
阿朵丽和楚长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却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楚长风凑到阿朵丽耳边,压低声音道:
“他们俩……关系真好。”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懂什么?这叫……别扭。”
楚长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确实别扭。
但又那么温暖。
包扎完所有的伤口,沈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妄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皱眉道:
“包成这样,老子怎么走路?”
沈辞淡淡道:“那就别走。”
江妄瞪了他一眼:“不走?留在这儿等死?”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
阿朵丽开口道:“你们的伤,需要休息。傩影宗的老巢就在前面,不急于这一时。”
江妄哼了一声:“老子没你们想的那么弱。”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说了别逞强。”
江妄甩开他的手,硬邦邦地说: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倔强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奈。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嘴硬?
他正要说什么,江妄却忽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辞愣住了:“你去哪儿?”
江妄头也不回:“去找解药。”
“什么解药?”
“你中的蛊,还有余毒。阿朵丽说,要彻底清除,需要一种草药。那草药只在迷雾林深处才有。”江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子去找。”
沈辞的心猛地一紧!
迷雾林深处!
那里是傩影宗的老巢,布满了各种机关和蛊虫,危险重重!他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行!”沈辞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江妄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辞,”他说,“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沈辞愣住了。
江妄甩开他的手,转身,大步走进密林。
“江妄——!”
沈辞的呼喊,被淹没在林间的风声里。
他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转身,看向阿朵丽:
“阿朵丽,那草药在什么地方?有多危险?”
阿朵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密林,缓缓道:
“那草药叫‘还魂草’,生长在迷雾林最深处的悬崖上。那里是傩影宗的圣地,布满了机关和蛊虫,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那里有一种叫‘噬心蛊’的母虫,专门守护那株草。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它攻击。”
沈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二话不说,就要冲进林子。
“沈楼主!”阿朵丽叫住他,“你干什么?”
沈辞头也不回:“去找他!”
阿朵丽快步上前,拦住他:
“你不能去!你身上的蛊毒还没清干净,进去也是送死!”
沈辞看着她,眼中满是焦急和痛苦:
“那他就不是送死吗?!”
阿朵丽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江二公子……他不一样。”
“什么意思?”
阿朵丽看着他,缓缓道:
“他身上有一种特质,能抵抗蛊虫的侵袭。我猜,这可能跟他从小在苗疆长大有关。他体内有一种抗体,能让蛊虫不敢靠近。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蛊毒发作的时候,还护着你。”
沈辞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