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林的午后,寂静得可怕。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穿透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腐叶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却更显林子的幽深。
沈辞站在那座古老的祭坛前,手中握着那块刚从木盒中取出的铜镜碎片。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
江妄站在他身后三尺处,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当他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看向沈辞时,已经晚了。
沈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平静和深邃,而是充满了疯狂和杀意。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诡异的火焰,将所有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是你……”沈辞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原来是你……”
江妄愣住了。
“沈辞?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沈辞忽然出手!
折扇“啪”地展开,扇骨尖端弹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江妄的咽喉!
江妄瞳孔骤缩!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太快,快得他几乎来不及反应。但他毕竟是在刀尖上舔血五年的“疯狗”,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常人。就在银针距离咽喉不到三寸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出三尺!
“嗖嗖嗖!”
银针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江妄站稳身形,惊魂未定地看着沈辞:
“沈辞!你疯了?!”
沈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江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眼神,就像猎豹盯着猎物,毒蛇盯着青蛙,冰冷而嗜血。
然后,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用银针,而是整个人扑了上来!折扇在他手中翻飞如蝶,扇骨上的银针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朝江妄射去!
江妄脸色大变!
他猛地抽出背后的“旧念”,重剑横在身前,如同盾牌般挡住这波攻击!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林中炸响!那些银针刺在剑身上,溅起无数火星,有的被弹开,有的刺入剑身,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江妄一边格挡,一边后退,嘴里大喊:
“沈辞!你他妈醒醒!是我!江妄!”
沈辞充耳不闻。
他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和疯狂的杀意。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骗了我……”
江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沈辞中了蛊。
而且,在幻觉中,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害他的人。
“妈的!”江妄骂了一声,再次挡住一波攻击,“这什么破蛊!”
他想还手。
以他的实力,如果全力出手,沈辞未必是对手。他可以在三招之内制服他,甚至可以一剑将他打晕,让他无法再攻击。
可是……
他看着沈辞那张疯狂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那扭曲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在幻觉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让他这么痛苦?这么疯狂?
江妄咬了咬牙。
他收起了还手的念头。
不能还手。
还手,会伤到他。
虽然这个人,他恨了五年。
虽然这个人,是害死他哥的“凶手”。
虽然这个人,让他痛苦了五年,挣扎了五年。
可是……
可是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他也在这五年里,承受着愧疚和痛苦。
而且……
而且他救过自己。
在水榭里,他不顾自己的伤,跳进水里救自己。
在义庄外,他深夜送药,用折扇暗示解开竹筒的秘密。
在市集里,他替自己挡下致命的暗器。
在破庙里,他看着自己崩溃,眼中满是心疼。
这个人……这个他恨了五年的人,其实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
江妄深吸一口气,握紧“旧念”,横在身前。
“来吧。”他低声说,“老子接你的招。”
沈辞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用银针,而是直接近身攻击!折扇在他手中翻飞,时而刺,时而劈,时而横扫,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江妄举剑格挡!
“当!当!当!”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江妄一步不退,用“旧念”死死挡住沈辞的所有攻击!他的剑法大开大合,不求伤敌,只求护住自身!
沈辞的攻击越来越疯狂!
他的折扇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在江妄周身闪烁!银针不时从扇骨中弹出,刺向江妄的咽喉、心脏、眼睛——每一处要害!
江妄的剑舞得密不透风!
他不敢用全力,怕震伤沈辞;不敢反击,怕伤到沈辞;甚至不敢移动太大,怕沈辞追不上,反而伤到自己!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剑,用自己的命,死死挡住这个疯了的男人!
“噗!”
一根银针刺入他的左臂!
江妄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依旧举剑格挡!
“噗!”
又一针刺入他的右肩!
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衫,但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噗!噗!噗!”
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他的身体!左臂、右肩、胸口、大腿……每一处都被刺中,每一处都在流血!
江妄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依旧死死盯着沈辞,没有一丝退缩。
沈辞的攻击,越来越疯狂。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幻觉中,他正对着那个“奸人”疯狂攻击。那人不断变换着面孔,一会儿是江枫,一会儿是那个神秘的蒙面人,一会儿又是江妄。
每一张脸,都让他心如刀割。
但他停不下来。
他必须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害了他、害了江枫、害了江妄的人!
“去死!”他嘶声吼道,折扇狠狠刺向那人的胸口!
“当!”
又是一声脆响!
他的折扇,刺在了一柄斑驳的重剑上。
那柄剑,他认识。
旧念。
江妄的剑。
他抬起头,看向持剑的人。
江妄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依旧用剑护着他,没有还手。
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没有恨意,只有……心疼。
沈辞愣住了。
幻觉中,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忽然定格了。
变成了江妄的脸。
不是那个充满戾气的江妄,不是那个恨他入骨的江妄,而是……那个愿意为他拼命的江妄。
那个在水榭里,不顾一切救他的江妄。
那个在义庄外,给他送药的江妄。
那个说“你的命是我的”的江妄。
沈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江……妄……”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江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辞!你醒了?!”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那张脸,又开始变化。
一会儿变成江枫,一会儿变成那个蒙面人,一会儿又变成江妄……
沈辞的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啊——!”
江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沈辞!沈辞!你看着我!看着我!”
沈辞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江妄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江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
他抱紧沈辞,在他耳边低声道:
“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没事……”
沈辞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江妄。
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涣散,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
他看着江妄,看着那张满是血迹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妄……”他的声音沙哑,“你……受伤了?”
江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臂上,插着三根银针,鲜血顺着针尾滴落。
右肩上,插着两根银针,衣服被染红了一大片。
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折扇划过的痕迹。
大腿上,也有几个针眼,正在渗血。
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残兵。
但他咧嘴一笑:
“小伤,死不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些刺目的银针,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
是自己……伤了他。
是自己,在幻觉中,把他当成了仇人。
是自己,差点杀了他。
而这傻瓜,居然不还手,就这么站着让自己打。
“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不还手?”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还手?还手把你打死了,谁陪老子找真相?”
沈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人……
这个傻瓜……
他低下头,伸手,轻轻握住江妄左臂上的一根银针。
“会有点疼。”他低声说。
江妄哼了一声:“少废话,拔!”
沈辞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银针瞬间拔出!
“嘶——”江妄倒吸一口凉气,但硬是一声没吭。
沈辞将银针扔到一边,又从怀里摸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一片衣襟,轻轻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