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刚才还在疯狂地攻击自己,现在却在温柔地给自己包扎。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辞拔完左臂上的银针,又开始处理右肩上的伤。
右肩的伤比左臂更深,银针刺入的地方,血肉模糊。沈辞的手抖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疼吗?”他问。
江妄瞪了他一眼:“你试试?”
沈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拔针,撒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江妄看着他,忽然道:
“沈辞。”
“嗯?”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沈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看到了……五年前骗我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变成了江枫,又变成了江妄。
但江妄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沈辞,看着他那双隐藏着痛苦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心疼。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一把拍在沈辞脑袋上!
“啪!”
沈辞被拍得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江妄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
“蠢货!那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老子又没死!”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凶巴巴的样子,看着他那发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轻轻笑了。
“好。不害怕了。”
江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辞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林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包扎,一个被包扎,谁也没有说话。
但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近。
不是身体的距离,而是心的距离。
那些曾经的仇恨、隔阂、猜忌,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阳光融化了。
剩下的,只有彼此。
包扎完所有的伤口,沈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妄看了看自己被包得像粽子的身体,皱眉道:
“包成这样,老子怎么走路?”
沈辞淡淡道:“我扶你。”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不用。老子自己能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说了我扶你。”
江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挣扎。
两人就这样,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朝猎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座古老的祭坛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那块铜镜碎片,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误入幻境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猎屋里,阿朵丽和楚长风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楚长风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朝林子里张望。阿朵丽坐在火堆旁,虽然表面平静,但手中的树枝已经被她折成了几段。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楚长风忍不住道,“天都快黑了!”
阿朵丽没有回答。
她的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沈辞和江妄去的地方,是傩影宗的老巢附近。那里布满了各种机关和蛊虫,稍有不慎就会中招。虽然那两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长风猛地冲出去!
“沈楼主!江二公子!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江妄,被同样狼狈的沈辞扶着,一步一步朝猎屋走来。
“天啊!”楚长风冲过去,帮着沈辞扶住江妄,“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江妄走进猎屋,让他靠在墙边坐下。
阿朵丽站起身,目光落在江妄身上那些包扎过的伤口上,眼神一凝。
“你们遇到什么了?”
沈辞从怀里摸出那块铜镜碎片,递给阿朵丽。
“我中了蛊。”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在幻觉里……伤了他。”
阿朵丽接过碎片,仔细查看。片刻后,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幻心蛊’。”她说,“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蛊虫。中蛊者会看到自己内心最恐惧、最愧疚的东西,然后被这些幻觉控制,做出疯狂的事。”
她看着沈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楼主,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沈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看到了……五年前骗我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变成了江妄。
但阿朵丽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沈辞:
“这是解药。吃下去,余毒就能清干净。”
沈辞接过,吞了下去。
阿朵丽又走到江妄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这些伤,都是他伤的?”
江妄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小伤,死不了。”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包扎得很仔细的伤口,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包得不错。”她说,“看来沈楼主还挺细心的。”
江妄的脸,忽然红了。
“胡说什么!”他吼道,“老子自己包的!”
阿朵丽笑了笑,没有戳穿。
她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又添了几根柴。
“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找傩影宗的老巢。”
楚长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
“那个……江二公子,你为什么不还手?以你的实力,应该能制服沈楼主的吧?”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还手?还手把他打死了,谁陪老子查案?”
楚长风“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个江二公子,明明就是心疼沈楼主,却偏要用这种凶巴巴的语气说出来。
真有意思。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
江妄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右肩那处,火辣辣的疼。但他早已习惯了疼痛,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
沈辞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闭着眼睛。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妄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那么痛苦?那么疯狂?
他想起沈辞在幻觉中说的那些话:
“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骗了我……”
他想起沈辞醒来后,看着自己满身的伤,那双红了的眼眶。
他想起沈辞给自己包扎时,那双颤抖的手。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愧疚?多少痛苦?
江妄忽然有些心疼。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沈辞。”
沈辞睁开眼睛,看向他。
“嗯?”
江妄沉默了片刻,然后,硬邦邦地说:
“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沈辞愣了一下。
江妄继续道:“不就是中了蛊吗?又不是你的错。老子又没死,你道什么歉?”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轻轻笑了。
“好。不放在心上了。”
江妄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辞也闭上眼睛。
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知是因为解药的作用,还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
第二天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江妄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他依旧走在最前面,用“旧念”劈开挡路的荆棘,嘴里骂骂咧咧。
沈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阿朵丽和楚长风走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楚长风不时偷偷看江妄一眼,又看看沈辞,眼中满是好奇。
“看什么看?”江妄头也不回,却仿佛长了眼睛,“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楚长风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阿朵丽轻轻笑了一声。
“江二公子,你别吓他。他胆子小。”
江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辞回头看了楚长风一眼,淡淡道:
“他就是这样,嘴上凶,心里软。你不用怕他。”
楚长风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想:这两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圆形空地,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建筑呈圆形,用巨大的石块垒成,足有三层楼高。表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显然已经荒废多年。但那些雕刻在石块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与那面古镜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阿朵丽停下脚步,眼神凝重。
“就是这里。”她说,“傩影宗的老巢。”
江妄握紧“旧念”,警惕地看着四周。
沈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小心点。”他低声说。
江妄点了点头。
四人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座古老的建筑,一步一步走去。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
也是真相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