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的后堂,今夜格外寂静。
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街役们各自归位,只有偶尔巡逻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沉闷而遥远。更鼓敲过三下,夜已深了。
雷猛独自坐在签押房的公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手里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暗器,在油灯下反复端详。暗器通体蓝汪汪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痕迹。
这是他今天下午在码头区追查线索时,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想起下午那一幕,雷猛浓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时他正带着两个捕快,在码头附近走访那些可能见过“胡姓”西南人的商户。萧九那小子跑了之后,他不得不亲自出马,沿着那泥鳅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线索指向码头区一间废弃的货仓,据说那里曾是那批西南“冥器”短暂存放的地点。
货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腐烂的麻袋和破旧的木箱。雷猛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着地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就在他走到货仓深处时,心头警兆骤生!
多年办案练就的本能让他猛地侧身一躲!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是一根蓝汪汪的毒针!
紧接着,又是三道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雷猛怒吼一声,挥动火把扫开其中两根,但第三根角度刁钻,直奔他的后颈!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偏头,毒针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在他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一瞬间,伤口处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麻痒!
有毒!
雷猛顾不得追击暗算之人,立刻撕下一截衣襟,死死勒住伤口上方的血管,同时大声呼喝,召来守在门外的捕快。那几个暗算者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中,立刻遁走,等捕快们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雷猛被紧急送回府衙,随行的仵作和大夫立刻为他处理伤口。好在毒针刺入不深,大部分毒液被他及时勒住血管阻隔,加上大夫用烈酒清洗伤口,又内服外敷解毒药物,总算是把毒逼了出来。
但肩上的伤口,却留下了。
此刻,雷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厚厚的棉布包扎着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带着一丝麻痒——那是余毒未清的征兆。大夫说,这种毒极其罕见,不是中原常见的毒物,倒像是西南那边某些蛮族惯用的“虫毒”,需要连服七日解毒汤药,才能彻底清除。
“西南……又是西南……”雷猛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他将那根毒针放到灯下,再次仔细端详。针身极细,比寻常缝衣针还要细上几分,通体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针尾没有寻常暗器那样的平衡穗或指环,而是被打磨成一种古怪的形状,像是某种虫子的头部。
这东西,绝对不是中原的工艺。
雷猛想起之前仵作和萧九都提到过的“苗疆异术”,想起那面邪异的古镜,想起李万财等人诡异的死状,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些案子,背后恐怕真的牵扯到一个来自西南的神秘势力。而这个势力,不仅精通邪术,还豢养着训练有素的杀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官府总捕头下手!
“总捕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他的心腹捕快赵五,“您还没歇着?”
“进来。”
赵五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公案上。他看着雷猛苍白的脸色和肩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担忧。
“总捕头,大夫说了,您这伤需要静养,不能劳累。这都三更天了,您还是早点歇息吧。案子的事,兄弟们盯着呢。”
雷猛摆了摆手:“死不了。码头那边,有什么发现?”
赵五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这位倔强的总捕头,只得禀报道:“兄弟们搜遍了那间货仓,没有找到那些暗算者的踪迹。那地方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应该是早就踩好点的。不过,我们在货仓的地窖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几块残破的布料,上面绣着古怪的花纹,不像是中原的样式。还有一个打翻的陶罐,里面残留着一些黑色的膏状物,气味很冲,仵作说像是某种香料和虫尸混合炼制的东西。另外……还有一面破碎的铜镜碎片,跟李万财那面古镜的材质很像。”
雷猛眼神一凝:“东西在哪儿?”
“都封存在证物房了。仵作说,那些黑色膏状物可能有毒,让兄弟们小心保管,等他明天进一步查验。”
雷猛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守住证物房。那面镜子碎片,很可能与李万财的案子有关。另外,明天一早,把那几块布料的图样画下来,拿到城里各个布庄去问,看看有没有人认得这种花纹。还有,码头那边继续盯着,那些暗算者既然在那里设伏,说不定还会回去。”
“是。”赵五领命,却又迟疑道,“总捕头,您……真的没事?您脸色不太好。”
雷猛瞪了他一眼:“老子办案二十年,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伤,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能有什么事?滚蛋,别在这儿烦我。”
赵五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签押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雷猛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难当,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药,他又拿起那份卷宗,继续看了起来。
但伤口的麻痒和隐隐的灼痛,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放下卷宗,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
可是,一闭上眼,下午那一幕就在脑海中重现。
那三道暗器,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他们选择的时机极其精准——正是他独自深入货仓,与门外捕快拉开距离的那一刻。这说明,那些人一直在盯着他,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是谁?是那个“胡姓”西南人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还有萧九……
那小子跑了之后,至今下落不明。以他的滑溜程度,要想藏起来,自己这点人手,还真未必找得到。可那小子为什么要跑?是真的怕被当成替罪羊,还是……另有图谋?
雷猛忽然想起萧九那双桃花眼,想起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想起他说“我萧九有三不偷:不偷救命钱,不偷忠烈户,不沾人命案”时的认真眼神。
那小子……虽然滑头,但似乎真的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自己把他关起来,倒是有些……
雷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管他是不是凶手,敢在命案现场出现,就是嫌疑人!跑得更说明有问题!
只是……
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麻痒,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像是老鼠爬过屋檐的声音。
雷猛瞬间睁开眼睛,眼中厉色一闪!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身体却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签押房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棂窗,糊着高丽纸。夜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但雷猛知道,刚才那声动静,绝对不是风声。
有人来了。
而且,来人的身手很不错,轻功极高,脚步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自己多年办案练就的警觉,换了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是谁?是下午那些暗算者,来确认自己死没死?还是别的什么人?
雷猛屏息凝神,等待着。
片刻后,窗户的缝隙里,伸进一根细细的竹片。竹片轻轻拨动着窗栓,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个惯偷。
雷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他握紧刀柄,准备等那人一进来,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窗栓被轻轻拨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黑影身材偏瘦,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落地后,立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公案后靠坐着的雷猛身上,似乎愣了一下。
雷猛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睡得很沉。
那黑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黑影走到距离雷猛不到三尺的地方时,雷猛猛地睁开眼睛,暴喝一声:“大胆!”
同时,他右手一翻,佩刀带着呼啸的刀风,狠狠朝那黑影劈了过去!
然而,刀势刚起,他左肩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那股麻痒瞬间化作钻心的疼,让他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那黑影反应快得惊人!他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口中低呼:
“雷头儿!是我!”
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油滑和急切。
雷猛刀势一顿,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那双眼睛——桃花眼,贼亮贼亮的,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萧九!
“你——”雷猛刚要怒喝,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刀尖点地,勉强稳住身形。
萧九见状,立刻凑上来,伸手就要扶他:“雷头儿你别动!你伤着呢!”
“滚开!”雷猛挥手想推开他,但手上没多少力气,被萧九轻轻巧巧地躲开,反而扶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我的雷头儿,您就别逞强了!”萧九扶着他,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嘴里叨咕着,“我都听说了,您下午被人暗算,中了毒针!这大半夜的,您不好好歇着,还在这儿看卷宗?您这是不要命了?”
雷猛瞪着他,眼中满是警惕和怒火:“萧九,你好大的胆子!越狱潜逃,还敢夜闯府衙!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萧九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雷头儿,您别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担心您嘛!”
“担心我?”雷猛冷笑,“你一个在逃嫌犯,担心我?”
萧九叹了口气,扯下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俊脸。他看着雷猛肩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
“雷头儿,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萧九虽然是个偷儿,却也讲道义。您把我关起来这几天,虽然凶巴巴的,但也没虐待我,还给饭吃,给水喝。今天下午听说您中了毒针,我……我就想着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您要是死了,我那罚款找谁交去?”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他一贯的油滑,但雷猛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担忧。
雷猛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但警惕依旧。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看守呢?”
萧九嘿嘿一笑:“您那些兄弟,守前门还行,守后墙就差了点。我翻墙进来的,没惊动他们。不过雷头儿您放心,我没干别的,就是来看看您的伤。看完我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说着,目光落在雷猛肩上的伤口处。厚厚的棉布包扎着,隐隐有血迹渗出,还有一股药味。
“您这伤……大夫怎么说?”萧九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雷猛冷冷道:“死不了。”
萧九皱了皱眉,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包扎。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雷猛面前。
“雷头儿,这个给您。”
雷猛看了一眼那小瓷瓶,没有接:“什么东西?”
“解毒的药。”萧九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毒。您中的这种毒针,我在西南那边见过,是用几种毒虫的毒液混合炼制的,毒性霸道,发作快,但幸好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咱们中原的大夫,未必见过这种毒,开的药方也未必对症。这瓶药,是我从一个苗疆老药师那里求来的,专解这种虫毒。您试试,比您那汤药管用。”
雷猛盯着那个小瓷瓶,又盯着萧九的脸,眼神复杂难明。
“萧九,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讨好我?想让我放你一马?”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雷头儿,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这药您爱用不用,反正我心意到了。”他说着,将小瓷瓶放在公案上,站起身,“行了,看也看了,药也送了,我走了。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雷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雷猛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跑?”
萧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雷头儿,我留在府衙,对您对我都没好处。那些人盯着您,也盯着我。我在外面,反而能帮您查点东西。”
“查什么?”
萧九转过身,看着雷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嬉皮笑脸,只有认真。
“查那些想杀您的人。”他说,“我萧九虽然是个偷儿,但也知道好歹。您虽然凶,但对我不算坏。今天下午那事,我虽然不在场,但听说了之后,就觉得不对劲。那些人对您下手,肯定是冲着案子来的。您要是出了事,这案子就真成了悬案了。我不想看到那样。”
雷猛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签押房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沉闷而遥远。
良久,雷猛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你的伤……好了?”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是之前被雷猛抓住时扭伤的地方。他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早就好了。您那点劲儿,也就够我疼一天。”
雷猛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他看了看公案上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萧九,终于伸出手,将瓷瓶拿了起来。
“这药,怎么用?”
萧九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内服外敷都行。您先把这个伤口上的旧药洗干净,然后把这药粉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包好。剩下的药粉,兑水喝下去,一天两次,三天就能把余毒清干净。”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棉布——比他之前包扎伤口的那些粗布好上无数倍——放在公案上。
“这个也给您。您那包伤口的布,都脏了,该换了。”
雷猛看着那卷雪白的棉布,又看着萧九那张带着几分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滑头的小偷,大半夜冒着杀头的风险翻墙进来,就为了给自己送药送布?
“萧九,”雷猛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夜闯府衙,是什么罪吗?”
萧九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知道,死罪。但雷头儿您不是还没抓我嘛。”
雷猛瞪着他,却发现自己竟然骂不出口。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走向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酒葫芦,扔给萧九。
“接着。”
萧九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塞子一闻,顿时眼睛亮了:“好酒!”
“喝了,暖和暖和。”雷猛坐回椅子上,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外面冷。”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雷头儿,您这酒真不错!比我在外面喝的劣酒强多了!”
雷猛冷哼一声:“废话,这是上头赏的御酒,能不好吗?”
萧九嘿嘿笑着,又灌了一口,然后看了看雷猛肩上的伤口,忽然道:“雷头儿,要不……我帮您换药?”
雷猛一愣,随即皱眉:“你?”
萧九拍着胸脯:“您别看我这样,包扎伤口我可是专业的!这些年走江湖,刀伤剑伤没少挨,都是自己包的。您那伤口在肩上,自己换药不方便。我帮您,保证比您自己包得好。”
雷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要是耍花样,您一刀砍了我!”萧九立刻接话,然后凑到雷猛身边,“来,您把衣服解开。”
雷猛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上衣的盘扣,露出结实的肩膀。厚厚的棉布包扎着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他扯开那些棉布,露出伤口——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周围红肿一片,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萧九看着那伤口,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毒,够霸道的。”他低声说,“雷头儿,您忍着点,我先帮您把旧药洗干净。”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在自己带来的干净棉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
“这是烈酒,消毒的。有点疼,您忍着。”
雷猛咬着牙,一声不吭。烈酒触及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九擦得很仔细,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他。那双平时贼溜溜的桃花眼,此刻专注而认真,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已经干涸的药渍和脓血。
雷猛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小子……认真起来,倒不像个贼。
“你怎么懂这些?”雷猛忽然问。
萧九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答道:“跑江湖的,不懂这些早死了。我十三岁就开始单混,什么伤没受过?刀伤、剑伤、箭伤、毒伤,都挨过。一开始没人管,就自己硬扛。后来遇到个老大夫,教了我一些,就慢慢学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雷猛却从他话里听出了几分心酸。十三岁就一个人闯江湖,这孩子,吃了多少苦?
“你家里人呢?”雷猛又问。
萧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擦拭,声音淡淡的:“不知道。从小就没见过爹娘,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后来戏班子散了,就一个人混。”
雷猛沉默了。
萧九也不再多说,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伤口。清理干净后,他拿起雷猛放在公案上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那难耐的灼痛和麻痒。
“这药……”雷猛有些惊讶。
萧九得意地笑了笑:“好东西吧?那老药师说,这是他祖传的秘方,用七种解毒草药和三种蛊虫的虫蜕炼制而成,专解西南那边的虫毒。就这一小瓶,花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二十两银子,对雷猛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萧九这样的偷儿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雷猛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
萧九却没注意他的目光,专心致志地用那卷干净棉布重新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包扎得松紧适度,既不会压迫伤口,又不会让药粉脱落。
“好了。”萧九打了个结,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雷头儿,您感觉怎么样?”
雷猛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麻痒和灼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整个肩膀都轻松了不少。
“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萧九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公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粉,一天两次,兑水喝。三天之后,余毒就能清干净。”
雷猛看着那纸包,又看着萧九,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雷头儿,您别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您是个好人。虽然凶了点,但对老百姓还算公道。我偷东西被抓,您也没滥用私刑,该审审,该关关,还给饭吃。这样的官,现在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您要是死了,那案子就真破不了了。我还指望着帮您破了案,将功折罪,免了那罚款呢。”
雷猛听着他这话,心中却明白,这不过是他的托词。这小子,嘴硬心软,明明是在关心自己,却偏要用这种油滑的话来掩饰。
“萧九,”雷猛忽然开口,“你既然想帮我查案,那就留下来。”
萧九一愣:“留下来?留在这儿?您不怕我跑了?”
雷猛冷哼一声:“你要是想跑,刚才就不会回来。再说了,你跑了,那罚款谁交?”
萧九眨眨眼,随即笑了起来:“雷头儿,您这是……信任我了?”
雷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既然懂这些西南的毒,又认识那个苗疆老药师,那就留下来,帮我查那些暗算者的线索。将功折罪,案子破了,我替你求情,减免刑罚。”
萧九眼睛亮了:“真的?”
雷猛瞪他一眼:“老子说话,一言九鼎。”
萧九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雷头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那些暗算您的王八蛋揪出来,给您报仇!”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雷头儿,您现在有什么线索?那些暗算者,是什么来路?”
雷猛沉吟片刻,将下午在货仓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又拿出那根毒针给他看。
萧九接过毒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看了片刻,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雷头儿,这东西……我见过。”
雷猛眼神一凛:“在哪儿?”
“在那个西南人手里。”萧九说,“就是我在李府后巷闻到怪味的那晚,我虽然没看清那人的脸,但后来在鬼市打听消息时,听人提起过。说那个西南人擅使一种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尾打成虫子头的形状,是他的独门暗器。您这根,跟描述的一模一样。”
雷猛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萧九点点头:“看来,那个西南人就是暗算您的凶手。他杀了李万财,又对您下手,这是想把所有查案的人都灭口。”
雷猛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肩上的伤口虽然还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的思路也清晰起来。
“那个西南人,现在藏在哪儿?有没有线索?”
萧九想了想,道:“我在鬼市打听到,那个西南人最近常在城西‘老鼠巷’一带活动,那里鱼龙混杂,藏身容易。不过,自从上次跟江妄冲突后,他就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
“江妄……”雷猛眉头紧皱,“那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萧九点头:“我听说了,江妄在那小酒肆里跟西南人打了一架,抢走了那人的东西。那人手下还有同伙,今天对您下手,说不定也是冲着江妄去的,想先除掉查案的人。”
雷猛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萧九,你觉得那个西南人,为什么要杀李万财他们?仅仅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目的?”
萧九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只是灭口那么简单。李万财那面古镜,还有那些镜子碎片,都跟西南那边有关。我怀疑,那个西南人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大的势力。他们在找什么东西,而李万财他们,恰好知道那东西的下落,或者手里有那东西。”
“找什么?”雷猛追问。
萧九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那面古镜有关。您想啊,李万财死了,镜子下落不明;那些西南人还在找镜子;江妄从他们手里抢走了镜子碎片……这镜子,是关键。”
雷猛点了点头,这个推论,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那面镜子,现在在证物房里。”雷猛说,“我今天让人仔细检查过,发现镜子背面有些极细的纹路,不像是普通的装饰,倒像是某种地图或者文字。我已经让人描摹下来,找懂行的人去辨认了。”
萧九眼睛一亮:“地图?说不定就是藏东西的地方!雷头儿,等辨认出来了,咱们就可以顺着这条线追查!”
雷猛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萧九嘿嘿笑道:“帮您破案嘛!破案了,我就能将功折罪了!”
雷猛冷哼一声,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总捕头!总捕头!出事了!”
雷猛和萧九对视一眼,萧九立刻闪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雷猛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捕快满脸惊慌地冲进来,喘着粗气道:“总捕头,不好了!城西‘老鼠巷’那边出事了!有人……有人死了!”
雷猛眼神一凛:“谁死了?”
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那个西南人!就是之前在酒肆跟江妄打架的那个!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死状跟李万财他们一模一样!”
雷猛猛地站起身,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厉声道:“怎么回事?!仔细说!”
捕快道:“今夜巡逻的兄弟经过‘老鼠巷’时,闻到一股怪味,顺着味道找过去,在一个废弃的窝棚里发现了那人的尸体。他躺在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身上没有外伤,跟李万财他们死时一模一样!兄弟们不敢动,立刻来禀报!”
雷猛眼中寒光闪烁。
那个西南人,竟然也死了!
是谁杀的他?是灭口?还是内讧?
他看向屏风后面,萧九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上满是震惊。
“雷头儿,这……”萧九低声说。
雷猛深吸一口气,对那捕快道:“传令下去,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马上过去!”
“是!”捕快领命而去。
雷猛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刀,系在腰间。萧九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他。
“雷头儿,您这伤……能去吗?”
雷猛瞪他一眼:“死不了。你留在这里,别乱跑。”
萧九摇头:“我不留。我要跟您去。”
雷猛皱眉:“你去干什么?”
萧九认真道:“我懂那些西南的毒,也见过那人的死状。说不定能发现你们看不出来的线索。再说了,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雷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九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但你要听我指挥,不许乱跑。”
萧九咧嘴笑了:“得嘞!雷头儿您放心,我肯定乖乖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签押房,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老鼠巷。
今夜的老鼠巷,比平时更加阴森恐怖。
巷口已经被捕快们封锁,火把的光芒将四周照得通亮,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气息。几个胆大的居民远远地探头张望,但很快就被捕快们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