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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算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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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梅雨季节难得有这样的晴天,憋闷了多日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街巷间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然而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和煦截然不同。

方正被堵在一堵斑驳的围墙前,背脊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墙砖,面前围着四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敞着怀,露出胸口刺的一只下山虎,手里掂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棍,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方秀才,方大才子,”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这几天挺忙啊,到处打听事儿?问东问西的,手伸得够长的。”

方正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副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书袋,袋口露出一角他刚从城北“鬼市”附近抄录来的、关于那批西南“冥器”交易的线索。

“我在做什么,不劳几位费心。”方正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执拗的硬气,“让开,我还有事。”

“有事?”光头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怪笑起来,“方秀才,你的事就是给那个柳家小姐当狗腿子吧?打听镜子,打听西南人,打听五年前江家的事儿……啧啧,你一个穷酸秀才,掺和这些干什么?活腻歪了?”

方正眼神一凛。这些人怎么知道他打听什么?柳如眉的委托极其隐秘,他行事也足够小心,怎么会……

“你们是谁派来的?”方正盯着光头,声音沉了下来。

“谁派来的?”光头嘿嘿一笑,手里的木棍指着方正的鼻尖,“方秀才,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也配问这个?识相的,把你这几天查到的东西都交出来,再乖乖滚出苏州城,永远别再回来,哥几个就饶你一条狗命。要不然……”

他掂了掂木棍,眼中凶光毕露:“这棍子可不长眼,打残了打死了,扔进河里,也就是条不知好歹的野狗。”

方正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些人对他的行踪如此清楚,显然背后有人指使。是那个神秘的“胡姓”西南人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

他咬了咬牙,将书袋往身后藏了藏。这里面的东西,是他几天奔波、冒着危险才查到的线索,关乎李万财命案真相,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大的隐秘,绝不能交出去。

“我没什么可交的。”方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只是个替人写信抄书的穷秀才,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让开。”

“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脸上的横肉一抖,“给老子打!打到他交出来为止!”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个跟班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拳头、脚、还有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短棍,劈头盖脸地朝方正招呼过去!

方正虽然身形清瘦,但也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侧身躲过一记踢向腹部的脚,但后背立刻被短棍狠狠砸中,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书袋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妈的,还敢躲!”尖嘴跟班一脚踹在方正膝弯处,方正吃痛,单膝跪倒在地。紧接着,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肩上、手臂上。

方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用手护着头。青衫很快被扯破,嘴角溢出血丝,背上传来阵阵剧痛,但他死死盯着那个掉落的书袋,眼中满是不甘和执拗。

不能……不能让他们拿走……

“还不说是吧?”光头走过来,一脚踩在书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方正,“方秀才,你这是何苦?那些有钱人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了几个赏钱,把命搭上,值吗?”

方正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眼神却依旧清冷固执:“跟你们……无关。”

“妈的,找死!”光头大怒,举起木棍,对准方正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方正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这一棍下去,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只是可惜,那些还没查清的线索,还有……那个委托自己的柳家小姐,怕是等不到回音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带着凛冽的寒意,陡然在巷口炸响!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几个地痞齐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巷口,一道身影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轮廓。那人似乎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手中拎着个什么东西,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待走近几步,众人才看清,来的竟然是个女子!

一袭月白色的衣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腰间系着浅碧色的丝绦,坠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正是江南首富柳家的大小姐——柳如眉。

她手里提着的,赫然是一个小巧却精致的金算盘!算盘的框架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包着赤金,珠子是沉甸甸的足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样一个算盘,怕不有十几斤重,寻常女子拿着都费劲,此刻却被她稳稳拎在手中,仿佛只是拎着一把团扇。

几个地痞看得有些发愣。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跑来这种僻静小巷做什么?还拎着个金算盘?这是要……算账?

光头最先回过神来,咧开嘴笑了:“哟呵?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挺俊,怎么,想管闲事?”

柳如眉没有理他,目光越过几个地痞,落在蜷缩在墙角的方正身上。看到他嘴角的血迹、破破烂烂的青衫,以及护着头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她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光头脚下踩着的那个破旧书袋上,眼底那丝波澜瞬间化为冰寒。

“让开。”柳如眉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哟呵?还挺横?”尖嘴跟班凑上来,嬉皮笑脸地想伸手去摸柳如眉的脸,“小娘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不是你该来的,赶紧回家绣花去吧,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柳如眉手中的金算盘,不知何时已经抡了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腕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尖嘴跟班抱着手腕,惨叫着踉跄后退,脸都白了!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腕骨已经断了!

剩下的三个地痞,包括光头在内,全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出手这么狠辣?!

柳如眉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金算盘,上面沾染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抬眸,看向光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

“我说,让开。”

光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是地痞头子,但也知道轻重。这女人出手如此狠辣,而且手里那个金算盘……能拿得起十几斤重的金算盘当武器,还砸得这么准这么狠,绝对不是普通闺阁女子!

“你……你是什么人?”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

“江南柳家,柳如眉。”柳如眉报出家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脚下踩的,是我的人。他查的事,是我让他查的。现在,你们要拦我的人,要抢我的东西?”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明明只是个纤细的女子,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逼得几个地痞连连后退。

光头额头冒出了冷汗。江南柳家!那可是苏州首富,手眼通天的人物!得罪了柳家,别说在苏州混了,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可是……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怎么交代?

他咬咬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柳……柳小姐,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是这小子自己不知好歹,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高抬贵手,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

“奉命?”柳如眉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奉谁的命?说来听听。”

光头一窒。他哪敢说?说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柳如眉动了!

她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手中的金算盘再次抡起,这次是直接朝着光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砸了过去!

光头惊骇地举起木棍格挡!

“砰!”

金算盘与木棍相撞!木棍应声而断!金算盘余势不衰,重重砸在光头的脸颊上!

“噗!”

光头喷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水,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巷子的另一面墙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地痞吓得腿都软了!这……这还是女人吗?!

柳如眉拎着沾血的金算盘,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寒意。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阎罗王的催命符。

两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昏迷的光头和断手的尖嘴,一溜烟跑出了巷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方正粗重的喘息声,和柳如眉手中金算盘上血珠滴落的“滴答”声。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地痞消失的方向,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正身上。

方正还蜷缩在墙角,手臂护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看起来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竟然……竟然有如此狠辣果决的一面!

柳如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如果不是手里还拎着那个沾血的金算盘的话。

“还活着吗?”柳如眉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正放下手臂,抬起头。他的脸上一片狼藉,嘴角破了,左眼肿了,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光。

“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柳如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的伤势。然后,她蹲下身,将金算盘放在一旁,伸手捡起那个被光头踩过的书袋。书袋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她将书袋递到方正面前。

“你的东西。”

方正看着那个书袋,又看了看柳如眉沾着血迹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他辛苦抄录的线索都还在。

“多谢柳小姐救命之恩。”方正低头道谢,声音有些生硬。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女子。她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简直判若两人。

柳如眉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开始擦拭金算盘上的血迹。她擦得很仔细,动作轻柔而优雅,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首饰。

方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被踹的那一下伤得不轻,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柳如眉擦拭金算盘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但似乎带上了点别的东西——或许是嫌弃,或许是不耐烦,又或许是一丝极淡的……无奈。

“真是麻烦。”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收起丝帕,将擦拭干净的金算盘挂在腰间,然后朝方正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如果不是刚刚亲眼看到这只手拎着十几斤重的金算盘砸断人的骨头,方正会以为这只是寻常闺阁女子保养得宜的柔荑。

方正看着面前这只手,愣了一愣。然后,他摇了摇头,咬着牙,自己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始终没有去握柳如眉的手。

柳如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逞什么强。”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方正终于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有些摇晃,但总算稳住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书袋,确认里面的纸张没有损坏,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柳如眉。

“柳小姐怎么会来这里?”他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已久。这条巷子如此僻静,柳如眉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恰好路过?还恰好带着那个金算盘?

柳如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看着墙角的青苔,声音淡淡的:“路过。”

“路过?”方正皱眉。这个理由,他不信。

“怎么?”柳如眉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方秀才怀疑我?怀疑我派人跟踪你?还是怀疑我故意安排这场戏,就为了在你面前露一手?”

方正被她问得一噎,但随即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也太巧了。”

“巧?”柳如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意,“方秀才,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你当那些地痞是怎么知道你在查什么的?又是怎么恰好堵住你的?”

方正眼神一凝:“柳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

“你以为呢?”柳如眉转过身,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场,“你查的那些东西,牵扯到的人,比你想的要多,也要深。你觉得自己很小心,但在有些人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跟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方正沉默了。他确实觉得自己行事已经足够隐秘,但柳如眉说得对,那些地痞能准确找到他,说明背后有人在盯着他。

“那是谁?”方正问,“是谁要对付我?是那个西南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柳如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深难测。

方正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也不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看柳如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柳小姐,你……你的手没事吧?”

柳如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微的红痕,是刚才砸人时被溅起的木屑划伤的。不严重,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没想到,方正竟然注意到了这个。

“没事。”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皮外伤。”

方正却皱起了眉头。他盯着那几道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是他平时用来包干粮的——递了过去。

“擦擦。”他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却执着地看着她的手。

柳如眉看着那块明显洗得发白、还带着几个小洞的粗布帕子,又看了看方正那张青肿狼狈却一脸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子……自己被打成这样,还惦记着别人的皮外伤?

“不用。”她别过脸去,“你自己擦擦脸吧,跟花猫似的。”

方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黏腻,是血和灰尘混在一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没有用它擦脸。那是他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平时都舍不得用,刚才一时冲动递了出去,现在……

柳如眉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抿平了。

“走吧。”她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说话。”

方正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柳小姐,那个金算盘……你一直带着?”

柳如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来:“出门防身。”

方正:“……”

他看了看那个挂在柳如眉腰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算盘,又想起刚才它砸在人脸上的威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僻静的小巷,融入外面熙攘的街市。

与此同时,城西,悦来客栈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江妄靠在一堵破败的围墙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包扎的棉布。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又是沈辞。

那个伪君子,又救了自己一次。

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妄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个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却浇不灭他心中翻涌的混乱情绪。

他想起在市集里,那两道致命的暗器即将射中自己时,那两声清脆的“叮、叮”声,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戴着斗笠的灰色身影。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即使隔了五年,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沈辞。

那个他恨了五年、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仇人,却在一天之内,两次出手救他。送药,解竹筒的秘密,现在又替他挡暗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只是想查清真相,暂时“合作”?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妄又灌了一口酒,试图用烈酒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动摇。但越是想压,那丝动摇就越顽强,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想起沈辞在乌鹊桥边说的那些话:“你想杀我,随时可以。但在那之前,能不能暂时放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先联手,把那个用邪术杀人、搅乱江湖、甚至可能与你哥之死有关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起他在乱葬岗送的那些药,还有那个用折扇做出的、解开竹筒秘密的暗示。

想起刚才那两声清脆的“叮、叮”,以及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真的……只是想查清真相吗?

江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混乱已经压下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光芒。

不管沈辞到底想干什么,他欠自己的人情,是欠下了。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摸出怀里的那张从竹筒里取出的透明纸卷,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纸卷上的图案和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至关重要。

还有哥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

江妄咬了咬牙,将纸卷小心地收好,又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然后,他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五年来从未敢踏足、却始终魂牵梦萦的地方。

江家老宅的废墟。

城东,清心茶楼。

还是那间临窗的雅座,还是那一壶上好的龙井。只是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柳如眉坐在窗边,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小巧的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窗外运河上,神色平静。如果不是腰间还挂着那个金算盘,如果不是袖口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来茶楼消遣的大家闺秀。

方正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泡,他一口都没喝。他的脸比刚才更狼狈了,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标枪,丝毫看不出刚刚被人围殴过。

两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终于,柳如眉先开了口。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方正的回答简短有力。

柳如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当然知道不只是皮外伤,但她没有拆穿他的逞强。

又是片刻的沉默。

“那些地痞……”方正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冲着那些线索来的。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书袋里有东西。”

柳如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审慎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确定?”

方正点头:“那个光头,问我要这几天查到的东西。他知道是‘柳家小姐’让我查的。他还提到了‘镜子’、‘西南人’、‘五年前江家’。”

柳如眉的眼神微微一凝。这些关键词,正是她委托方正查的方向。有人不仅盯上了方正,还知道她柳如眉在背后。

“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柳如眉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正看着她,忽然问道:“柳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五年前江家的事,关于那面镜子,关于……那个幕后的人?”

柳如眉沉默了。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眼神幽深难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秀才,你相信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吗?”

方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信。我只相信,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它多危险,都该有人去查清。否则,死去的人不能瞑目,活着的人也会活在恐惧和谎言里。”

柳如眉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那张清瘦狼狈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芒,让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傻子……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好。”她说,“既然方秀才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事。”

方正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她。

柳如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五年前,江家覆灭之前,江湖上曾经有过一个传言。说江家秘密收藏着一件上古异宝,形制奇特,与‘光影’、‘幻象’有关,据说能迷惑人心,杀人于无形。这件异宝,是一面镜子。”

镜子!

方正心中一震。这与他查到的线索,与李万财那面古镜,完全吻合!

“那面镜子,后来呢?”方正追问。

柳如眉摇头:“下落不明。江家覆灭后,那面镜子就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是被朝廷拿走了,有人说是被某个江湖势力暗中夺去,也有人说是毁于大火。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那李万财那面镜子……”方正皱眉,“是那件异宝吗?”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只是仿制品,或者是同一来源的其他器物。李万财私下涉足古董和西南货物交易,那面镜子,很可能是他从某个渠道得到的。而他的死,也正因为这面镜子。”

方正消化着这些信息,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江家的异宝,李万财的古镜,西南来的神秘人,用邪术杀人的凶手……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柳小姐,”方正再次开口,目光直视着柳如眉,“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仅仅是为了给义兄报仇?还是……柳家也与这件事有关?”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

柳如眉摇扇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方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欣赏,又或许是……警惕。

“方秀才果然敏锐。”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意,“不错,柳家确实与此事有关。或者说,当年参与‘天诛’行动的每一个家族、每一个势力,都与此事有关。李万财是其中之一,我柳家,也是其中之一。”

方正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柳家竟然也卷入了五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那柳小姐查这个案子的目的……”方正的声音有些艰涩。

“查清真相。”柳如眉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眼神坦然而坚定,“不管柳家当年做了什么,错了就是错了。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是谁用我义兄和其他人的血,在玩这场危险的游戏。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该还的债,要还。该算的账,要算。”

方正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看起来柔弱端庄的大家闺秀,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炽烈而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方正点点头,“我会继续查。”

柳如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方秀才,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是在利用你,让你去送死?”

方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柳小姐要利用我,早就利用了。今日救命之恩,方正铭记在心。查清真相,既是为柳小姐,也是为那些枉死的人,更是为我自己心中一点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就算柳小姐是利用我,能查出真相,让死者瞑目,让真凶伏法,我也认了。”

柳如眉怔住了。她看着方正那张狼狈却认真的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这个傻子……真的是傻得可以。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却放软了几分:“行了,别说这些傻话。你的伤,找大夫看过没有?”

“没有。”方正老实回答,“没时间,也没钱。”

柳如眉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

“拿去,看伤。”

方正看着那个荷包,没有动。

“柳小姐,我说过,不要预付的酬金。”

“这不是酬金。”柳如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医药费。你是因为帮我查案才受的伤,我出钱给你看伤,天经地义。别磨蹭,拿着。”

方正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不劳柳小姐费心。”

柳如眉眉头皱得更紧。她盯着方正,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方正,”她忽然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谁?铁打的?你那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皮外伤?你是不是想等伤口烂了,瘸着腿去查案?”

方正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柳如眉见他不说话,将那荷包又往前推了推,语气放缓了些:“拿着。算我借你的,等你查完案,赚了钱,再还我。”

方正看着那个荷包,又看了看柳如眉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荷包收了起来。

“多谢柳小姐。”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柳如眉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她放下茶杯,问道。

方正想了想,道:“我去了一趟城北‘鬼市’,打听到一些关于那批西南‘冥器’的消息。据说是从西南那边运来的,包括几件青铜器、一面破损的铜鼓,还有几块镜子碎片。经手的人叫‘老疤瘌’,但已经死了,被人灭口。”

柳如眉眼神一凝:“老疤瘌?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河里,捞上来时肚子都被鱼啃烂了。”方正的声音沉了沉,“典型的黑市灭口。”

“那批货的买家呢?有消息吗?”柳如眉追问。

方正摇头:“买家很神秘,没有露脸,派了个女人来交接。那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模样,但右手好像缺了一根小指。”

缺根小指的女人!

柳如眉心中一动。她提供给雷猛的线索里,那个神秘的“影子”女子,也是右手缺小指!是同一个人!

“还有,”方正继续道,“我打听到,最近有人在暗中打听一面‘完整的古镜’,开价极高。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初的买家,或者买家派来的人。”

柳如眉的眼神亮了起来。这条线索,与雷猛那边得到的消息,与她自己的推测,完全吻合!

“那面古镜……”柳如眉低声自语,“看来,李万财手里的,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杀了李万财,却没有找到那面镜子,所以还在找。”

方正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面镜子,很可能就是李万财从‘老疤瘌’手里买下的那批货中的一件,或者……是他通过别的渠道得到的。总之,镜子的下落,是关键。”

柳如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方秀才,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在找镜子,却为什么只杀‘天诛’的参与者?李万财是,前三个死者也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方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深入想过。

“难道……”他皱眉思索,“那些死者,都跟那批‘冥器’的交易有关?都见过那面镜子?还是……他们都知道镜子的秘密?”

柳如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深。

方正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难道……那面镜子,就是五年前江家的那件异宝?而那些‘天诛’的参与者,当年都见过那面镜子,或者知道镜子的下落?”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

柳如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色取代。

“有可能。”她缓缓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杀他们,就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在逼问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方正心中一凛:“逼问?找什么?”

柳如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声音低沉:“可能是镜子的下落。也可能是……关于那面镜子的秘密,或者如何使用它的方法。”

方正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各自沉默着。

良久,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秀才,你说,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一件古董,还是……藏着什么可怕的力量?”

方正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它真的能杀人于无形,那它就绝不能落在坏人手里。否则,会有更多人死。”

柳如眉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将那青肿的伤痕染上了一层暖色,却掩不住他眼中那抹执拗的光芒。

这个傻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信任他,或许是对的。

“方秀才,”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要小心。那些人,很危险。”

方正点点头:“我知道。柳小姐也要小心。你今天救了我,那些人,可能会盯上你。”

柳如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傲然:“盯上我?那正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转身,走回桌边,拎起那个金算盘,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下次,就不是砸断手腕这么简单了。”

方正看着她,看着她拎着金算盘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她美丽,聪慧,狠辣,却也……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这感觉,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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