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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算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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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保重。”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柳如眉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飘了过来:

“下次,别再那么蠢,被人堵在巷子里。”

说完,她抬步下楼,裙摆微微拂动,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正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没有动。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也朝着楼梯口走去。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夜幕,渐渐降临。

城东,书画装裱铺后院。

沈辞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几份刚从听风楼送来的密报。油灯的光芒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今日午后发生在码头市集的冲突的详细报告。报告里提到,江妄遭遇不明身份者暗算,有三道暗器同时射向他,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出手挡下。出手者身份不明,但有人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柄折扇。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抿平了。

他放下报告,拿起另一份。这份是关于那几根暗器的分析。听风楼的人从现场找到了其中两根射入土墙的毒针,经过初步检测,毒针上淬的毒,与之前在“老鼠巷”小酒肆里那个西南人使用的毒烟成分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精纯,毒性也更烈。

“果然是同一伙人。”沈辞低声自语。

他放下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那些人对江妄动手,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江妄的威胁。江妄从那西南人手里抢走了镜子碎片和竹筒信物,那些人显然急了,想要杀人灭口,或者夺回东西。

而自己出手相救,虽然暂时保住了江妄,但也等于向那些人暴露了自己的立场。接下来,那些人很可能也会盯上自己。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沈辞站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今晚的月色很淡,被一层薄云遮着,朦朦胧胧。

他想起江妄那双赤红的眼睛,想起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和混乱,也想起他在义庄里,最终还是用了自己送去的药。

那药,应该能让他的伤尽快好起来。

还有那个竹筒……以江妄的聪明,看到自己用折扇做的暗示,应该能解开竹筒的秘密。那张图谱,此刻应该已经在他手里了。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到底是对是错。江妄对他的恨意,五年了,已经刻进骨子里,不是几次出手相救就能化解的。但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让江妄死。

他欠江枫的,欠江妄的,欠江家的,太多了。

如果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给江妄,那他沈辞,就真的不配做个人了。

“楼主。”灰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雷猛那边有动静。他根据今日在书房发现的线索,已经提审了李府负责书房洒扫的仆人。那仆人交代,案发前三日,确实有一个自称古董商人的陌生人进过书房,说是李老爷请他来看几件古玩的。那人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东看西看,还动了那面落地铜镜。”

沈辞眼神一凝:“可知道那人的长相?”

“仆人描述,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点西南口音。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老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刻刀的人。”

西南口音……又是西南!

“雷猛已经根据这个线索,画了画像,全城搜捕。”灰衣人继续道,“另外,萧九那小子,还在逃。雷猛加派了人手,但至今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萧九……

沈辞微微皱眉。那只小泥鳅,脱身后会去哪儿?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真的逃跑,多半是去查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那小子虽然滑头,但脑子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撞出点什么。

“继续盯着雷猛那边的动静,有进展立刻来报。”沈辞吩咐道,“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方正。他今天被人盯上,接下来可能还有危险。”

“是。”

灰衣人退下后,沈辞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那份关于“镜子碎片”的分析报告,仔细研究起来。

那些碎片,他让听风楼的高手仔细查验过,确认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合金,非铜非铁,成分复杂,疑似掺入了某种来自西南深山的特殊矿物。而这种合金的炼制方法,早已失传,只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记载,恰恰指向传说中的“傩影宗”。

看来,江妄手里的那些碎片,确实是傩影宗遗物的残片。

那么,李万财那面完整的古镜,会不会就是傩影宗那件传说中的镇宗之宝——能够真正施展“镜花水月”大法的“幻月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东西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古董或法器。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谁能掌握它,谁就能掌控一种近乎无敌的杀人手段。

幕后的人,费尽心机杀那些“天诛”参与者,难道就是为了找到这面镜子?

沈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五年前,江家覆灭,那面传说中的镜子下落不明。五年后,镜子重现江湖,以李万财的死为开端,掀起腥风血雨。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而江妄手里,还有江枫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

沈辞站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夜风吹过,带来几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但越是靠近真相,危险就越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尤其是江妄……

他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也是江妄藏身的方向。

那个倔强的、被仇恨燃烧了五年的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

城西,乱葬岗。

夜色深沉,月光惨淡,荒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如同一群窃窃私语的鬼魂。

那座半塌的义庄,依旧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边缘。破损的门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是江妄点起的一小堆篝火。

他坐在火堆旁,赤裸着上身,正在给腿上的伤口换药。白天那一番剧烈运动,让伤口又裂开了,包扎的棉布上渗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用清水冲洗掉血污,重新撒上沈辞送来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处理完伤口,他拿起那个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也稍稍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他放下酒葫芦,从怀里摸出那张透明纸卷,凑到火光前,再次仔细端详。

纸卷上的图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中央那面完整的古镜轮廓,边缘那些扭曲的纹路,周围那些代表光线角度、反射路径的线条,还有下方那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张“镜花水月术”的施术图谱。或者说,是一面能够施展此术的“幻月镜”的使用说明书。

可是,他看不懂那些符号。

那些符号既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涂抹的鬼画符。他尝试过各种方法,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但都失败了。

如果能找到懂这些符号的人……

可是,他认识的人里,谁会懂这个?沈辞?那个伪君子或许懂,但他凭什么去问他?

江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纸卷小心收好。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蜜蜡竹筒。竹筒已经被他打开了,但那张纸卷取出来后,竹筒本身,似乎还有别的用处。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发现竹筒内壁刻着几个极小的符号,与纸卷上的有些相似。

这东西,难道还有别的秘密?

江妄皱着眉头,将竹筒凑到火光前,仔细端详。那几个符号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他尝试着用指甲去抠,但符号是刻进去的,抠不掉。

算了,先放着吧。

他将竹筒也收好,然后靠着墙,望着火堆发呆。

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今天在市集里,那三道致命的暗器,以及那两声清脆的“叮、叮”。

沈辞……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江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试图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动摇,但那丝动摇,却像野草一样,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沈辞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杀自己,五年前就该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如果他真的只是虚伪的伪君子,又何必冒着危险出手相救?那三道暗器,可是淬了剧毒的,稍有不慎,他自己也会中招。

难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真的只是想查清真相,想找到当年害死哥的幕后真凶?

那自己这五年的恨,算什么?

江妄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块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镜子碎片,是他从西南人那里抢来的。火光映在碎片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让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也变得扭曲而模糊。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五年前那个跟在哥哥身后、叫他“清让哥”的少年吗?

他放下碎片,又拿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

外面,夜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义庄内,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江妄靠着墙,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江家那座气派的宅院。那时,哥哥还活着,沈辞还是他最好的兄弟,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火光冲天,鲜血遍地,哥哥倒下时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啊!”

江妄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天已经蒙蒙亮了,惨白的晨光从破损的门窗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梦魇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腿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息,似乎好了一些,疼痛减轻了许多。沈辞的药,确实有效。

他走到义庄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黑绸包裹的藏身位置——那是他刚才趁天没亮,从江家老宅废墟的一个隐秘暗格里取出来的。老宅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到处是焦黑的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在废墟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到那个暗格,取出这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黑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几道已经生锈的铁丝。他还没有打开,因为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开后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知道,这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江妄将包裹背在背上,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义庄。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听风楼在苏州城的联络点。

城东,书画装裱铺。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进小院,沈辞已经起来了。他习惯早起,即使昨晚睡得再晚,也会在天亮前起身,在院中打一趟拳,活动筋骨。

此刻,他正站在那丛翠竹前,手中握着那柄玉骨折扇,缓缓比划着招式。动作轻柔舒缓,仿佛不是在练武,而是在跳舞。但如果有眼力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杀机,扇骨尖端在晨光中偶尔闪过一点寒芒——那是淬了毒的银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听风楼的联络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灰衣人快步走进,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紧张。

“楼主,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

沈辞停下动作,转过身:“谁?”

灰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艰涩:“是……是江妄。他背着个包裹,站在巷口,说要见您。我们的人想拦,但……但拦不住。”

江妄?

沈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收起折扇,淡淡道:“请他进来。”

“是。”

灰衣人领命而去。片刻后,院门口,出现了一道踉跄的身影。

江妄还是那身破烂的短打,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苍白。他左腿明显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支撑,但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比昨日少了几分纯粹的恨意,多了几分复杂和深沉。

他背上的那个黑绸包裹,用粗布条胡乱捆着,鼓鼓囊囊,不知里面是什么。

沈辞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走近。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着。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江妄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硬邦邦的:

“沈楼主,我有事找你。”

他没有叫“伪君子”,也没有叫“沈辞”,而是用了“沈楼主”这个带着疏离感的称呼。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辞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裹上,又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利索的左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江二公子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疏淡的调子,“请坐。来人,上茶。”

江妄皱了皱眉,没有坐,也没有动。他只是盯着沈辞,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必了。”他硬邦邦地说,“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沈辞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看着江妄,看着这个恨了自己五年、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年轻人,此刻却站在自己面前,说出“合作”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妄终于开始放下那几乎将他燃烧殆尽的仇恨,开始用理智去面对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痛苦。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好。江二公子请坐,我们慢慢谈。”

江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得意、嘲讽或其他虚伪的表情。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近似于欣慰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腿上的伤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沈辞也在他对面坐下。灰衣人端上两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

晨光渐浓,将石桌和茶杯染上一层暖色。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依旧紧绷,仿佛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江妄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沈辞,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沈辞看着他:“请说。”

“五年前,我哥……”江妄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哥,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在心里问,在梦里问,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恨。但今天,他需要亲耳听到沈辞的回答。

沈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妄,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的痛苦、挣扎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一剑,是我刺的。但江枫兄……并非死于我剑下。”

江妄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丛翠竹前,背对着江妄,声音缓缓传来:

“那一夜,天诛行动。我被人蒙蔽,以为江家勾结魔教,罪大恶极。我跟着那些人,冲进江家。在大火中,我遇到了你哥。他身负重伤,却没有还手。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沈辞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段记忆,至今仍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他说:‘清让,刺我一剑。’”

江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沈辞继续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颤抖,“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我,说:‘相信我。这一剑,能救很多人。包括……小妄。’”

小妄……

那是哥哥对他的称呼!

江妄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呢?!”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然后……”沈辞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我就刺了。那一剑,刺在他的背上,刺穿了肺叶。我看着他倒下,看着大火吞噬了他的身体。我以为他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后来,我查到了很多事。我发现,那一夜,你哥之所以让我刺那一剑,是因为……他需要‘死’。他需要用‘死’,来骗过某些人,来掩护一些东西,来……保护你。”

江妄呆住了。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哥哥……是故意的?哥哥让他刺的?哥哥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怎么可能?!

这五年的恨,五年的痛苦,五年的挣扎,难道……难道都是一场笑话?!

“你……你骗我!”江妄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混乱和痛苦,“你他妈又在骗我!你想让我放下仇恨,想让我跟你合作,所以就编出这种鬼话来骗我!”

沈辞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而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受伤的野兽在徒劳地挣扎。

“你可以不信。”沈辞说,“但你应该看看你背上的东西。那是你哥留给你的。打开它,或许你就能知道真相。”

江妄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的黑绸包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哥哥留下的东西……里面,真的有真相吗?

他咬着牙,手颤抖着,解开了捆着包裹的粗布条,一层层剥开黑绸。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檀木盒子。盒子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锁扣。

锁扣上,挂着一把同样精致的小铜锁。

江妄看着这把锁,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把锁,他认得。这是哥哥小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把会自己弹开的小铜锁,里面有机关,只有他知道怎么开。那时候,哥哥笑着对他说:“小妄,这是咱们的秘密。以后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用这把锁锁起来,只有你能打开。”

他没想到,多年后,哥哥会用这把锁,锁住一个留给自己的秘密。

他的手颤抖着,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轻轻转动锁上的机关。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江妄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的,是一封信。信封上,是哥哥那熟悉的笔迹:

“小妄亲启。”

江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他抽出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哥哥那熟悉的字迹。

“小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在某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看着你。

别哭。哥没事。这是哥自己的选择。

五年前,哥无意中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有人在暗中谋划一件大事,一件会祸及整个武林的大事。而江家,不幸成为了这件事的棋子。

哥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但凭哥一个人的力量,又无法对抗那些人。所以,哥想了一个办法。

死。

只有死,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才能让哥有机会暗中追查,才能……保护你。

那一剑,是哥让沈辞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利用了。小妄,不要恨他。他也是受害者。

真正该恨的,是那些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哥查到的那些事,都记在后面的纸上。还有一面镜子的碎片,那是哥从那些人手里抢来的。这面镜子,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你要保管好,必要时,可以找沈辞帮忙。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冷,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哥信他。

小妄,原谅哥的不辞而别。原谅哥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但哥相信,我的弟弟,一定能挺过来,一定能变得比哥更强。

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天,如果哥还能活着回来,咱们兄弟俩,再一起喝酒。

如果哥回不来了……那你就替哥,好好活着。替哥,看着这江湖,看着这人间。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自己,相信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

哥永远爱你。

江枫绝笔”

信纸的最后,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不知是写信人的泪,还是看信人的泪。

江妄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

五年了。

五年的恨,五年的痛,五年的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封信,彻底击碎。

原来,哥哥没有死。或者说,哥哥是故意的。那一剑,是哥哥自己求的。

原来,自己恨了五年的仇人,也是受害者,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原来,自己这五年,一直在恨错人。

江妄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辞。那双眼睛,赤红未褪,却已经没有了纯粹的恨意,只剩下无尽的痛苦、迷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沈辞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理解。

他知道,这一刻,对江妄来说,有多难。

五年的恨,轰然崩塌。那个支撑他活下来的支柱,瞬间消失。这种冲击,足以摧毁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只有跨过这道坎,江妄才能真正地面对真相,面对自己,面对未来。

江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封信,泪水无声地流淌。

良久,沈辞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妄……你哥,还活着。”

江妄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什么?!”

沈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我查到了。你哥,没有死。”沈辞说,“那一剑之后,他被人救走了。救他的人,是我师父,听风楼的老楼主。他当时也在现场,看出了你哥的用意,就暗中出手,将他从火海里带了出来。”

江妄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真的?!我哥真的没死?!他在哪儿?!”

沈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师父只告诉我,他救了你哥,但为了安全,将他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只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才会出现。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但始终没有线索。”

江妄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燃起:“那……那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我要找到他!”

沈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刻,江妄心中那支撑了他五年的恨意,终于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取代——对哥哥的思念,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你会找到他的。”沈辞说,“等我们查清真相,等那些幕后黑手伏法,你哥,一定会回来。”

江妄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却坚定:

“沈辞,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沈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换做是我,也会一样。”

江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握成拳,举在两人之间。

“合作。”他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从现在起,咱们合作,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找到我哥,一起……弄死那些幕后黑手。”

沈辞看着他的拳头,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从未有过的、真正的笑意。

他也伸出手,握成拳,与江妄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好。合作。”

两只拳头,在晨光中相碰,仿佛某种古老而庄重的誓言。

院中的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一刻,轻轻鼓掌。

远处,苏州城的街巷渐渐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也踏上了新的征程。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独行侠,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虽然,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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