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书画装裱铺后院。
沈辞收到了两方面的消息。
一是听风楼暗桩的密报,确认了“老鼠巷”小酒肆发生的冲突,描述了现场残留的毒烟、打斗痕迹,以及疑似“傀影宗”手法物品的发现。冲突双方之一受伤逃逸,身份疑似西南来的“胡姓”男子;另一方身份不明,但身手狠辣,现场有重兵器留下的痕迹,且带走了一些物品。
江妄。
沈辞几乎立刻断定是他。也只有他,会如此不管不顾,直接杀上门去。看结果,似乎是江妄占了上风,逼得对方仓皇逃窜,还带走了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又带走了什么关键线索。
二是雷猛那边传来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得知雷猛在城外听雨别院找到了一面古怪的铜镜,疑似与案件有关,且雷猛似乎已经开始追查“镜花水月”相关的线索。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
雷猛不愧是老辣的名捕,柳如眉的线索,萧九的“特长”,加上自己这边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让他迅速抓住了关键。
但沈辞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江妄打草惊蛇,那个姓胡的逃了,幕后之人必然更加警惕。雷猛找到了镜子,却也等于将他自己暴露在了凶手的视线之下。接下来的调查,只会更加凶险。
而且,无论是江妄带走的,还是雷猛找到的,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那面完整的、能够施展“镜花水月术”的“古镜”,以及掌握此术的凶手,还隐藏在暗处。
他铺开一张苏州城的简图,目光落在几个点上:李府、听雨别院、老鼠巷的小酒肆、以及之前情报中提到过的几处“不明江湖人”可能藏身或交易的地点。
凶手选择李万财等“天诛”参与者下手,必然有原因。要么是私人恩怨,要么是这些人掌握了什么共同的秘密,要么……就是凶手需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共同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什么?
钱财?不像。这几人虽然富有,但并非顶尖。
权势?也不是。
那么,很可能是与五年前“天诛”行动相关的某样东西,或者……信息。
江枫当年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是否与“镜花水月术”或者那面“古镜”有关?李万财这些人,是否因为参与了“天诛”,从而间接接触到了这个秘密,或者成为了秘密的保管者、经手人?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沈辞脑中飞速旋转、碰撞、试图拼接。但始终缺少最关键的几块。
他需要和江妄谈一谈。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充满敌意的交易,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信息交换。江妄从小跟在江枫身边,对于江枫的喜好、习惯、接触的人和事,可能比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个曾经的“兄弟”,都要了解。或许,江妄能提供一些被忽略的、关于江枫与苗疆、异术、古物相关的细节。
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想要进行一次相对平和的交谈,难度不亚于让江妄放下“旧念”跟他握手言和。
但必须一试。
沈辞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灰衣人道:“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老鼠巷’附近。另外,想办法给江妄传个信,约他……一个时辰后,在‘乌鹊桥’南第三棵柳树下见面。”
“楼主,”灰衣人有些担忧,“江妄对您杀意极重,单独约见,是否太过危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沈辞摇头,“人多反而坏事。按我说的做。”
“是。”
灰衣人退下后,沈辞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看着井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井水幽深,映出一张温润却疏离的脸。
五年了,他习惯了用这张面具面对所有人,包括自己。只有在面对江妄那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时,这张面具才会感到一丝裂痕般的刺痛。
那是他欠下的债。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枷锁。
今日之约,是破局之机,也可能……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一个时辰后,乌鹊桥。
这座古老的石拱桥横跨在苏州城内的河道上,桥下车船往来,桥上行人匆匆。南岸第三棵柳树,正在桥头不远处,枝条垂入水中,随风轻拂,是个相对僻静,却又不会完全脱离人群视线的所在。
沈辞提前一刻钟到了。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直裰,手中握着折扇,像一个在河边散步沉思的寻常文人,静静站在柳树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那股熟悉的、沉重而凶戾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定的时辰到了,江妄没有出现。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依旧没有动静。
沈辞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沉了沉。江妄不想见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离开时,身后,桥墩下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楼主好雅兴,约在这种地方,是觉得光天化日之下,我不敢杀你,还是觉得这河景配得上给你送终?”
沈辞缓缓转过身。
江妄从桥墩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破烂短打,头发更乱了,脸上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擦伤,唇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凶戾如狼,背上的“旧念”用粗布裹着,却掩不住那股沉重的煞气。他走路时,左腿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
他受伤了。
沈辞目光扫过他的左腿和苍白的唇色,心中了然。看来“老鼠巷”那一战,并非全身而退。
“看来江二公子是赴约了。”沈辞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我还以为,江二公子不屑与沈某这种虚伪之人打交道。”
“少废话。”江妄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既能听清说话,又处于一个随时可以进攻或撤退的微妙位置,“找我什么事?有屁快放。要是还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合作,老子没空听你放屁。”
语气恶劣至极。
沈辞也不生气,只是开门见山:“‘老鼠巷’小酒肆,与你交手的那个人,姓胡,西南口音,精通毒物和邪术,很可能与李万财等人的死有关。你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
江妄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沈辞:“你监视我?”
“只是关注。”沈辞纠正道,“听风楼的消息网,并非只为监视江二公子一人服务。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想不知道也难。”
江妄冷哼一声,没有否认,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包裹,随意扔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里面有些硬物。
“一些破书,几张鬼画符,还有几块镜子碎片。”江妄语气不善,“怎么,沈楼主对这些破烂感兴趣?听风楼已经穷到要捡垃圾了?”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继续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比如……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竹筒?”
江妄眼神一厉:“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竹筒,在手里掂了掂,“这里面是什么?”
“可能是一种‘信物’,或者‘凭证’。”沈辞平静地说,“傀影宗行事诡秘,成员之间往往通过特定的信物和暗号联络。这个竹筒的样式和封蜡手法,与我之前得到的情报中描述的,有些相似。”
“傀影宗?”江妄皱紧眉头,“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据说百年前就已灭绝的苗疆邪宗,擅长‘镜花水月’幻术和‘噬髓香’等阴毒手段。”沈辞简要解释道,“李万财等人的死状,与傀影宗的手法高度吻合。而你拿到的镜子碎片和那些古籍残卷,很可能就是与傀影宗秘术相关的东西。”
江妄消化着这些信息,脸色变幻不定。苗疆邪宗?灭绝百年?秘术重现?还专门杀“天诛”的人?
“所以,杀我哥的,不是你这个伪君子,而是这个什么狗屁傀影宗的余孽?”江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血丝更重,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期盼,死死盯着沈辞,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肯定的答案,好将五年积累的仇恨,瞬间转移出去。
沈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江妄,冷静点。我刺向你哥那一剑,是事实,我从未否认。但当年‘天诛’的真相,远比表面复杂。傀影宗的出现,凶手针对‘天诛’参与者,很可能与五年前那场行动的深层目的,或者你哥掌握的某个秘密有关。”
他顿了顿,看着江妄瞬间阴沉下去、几乎要爆发的脸色,继续道:“你现在找到的线索,还有雷猛刚刚在城外别院找到的一面古怪铜镜,都指向傀影宗。但这只是开始。凶手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傀影宗的秘术为何重现江湖?这些才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
“我们?”江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沈辞,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我们’?五年前你站在我哥对立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们’?现在跑来假惺惺地查案,不就是怕火烧到你听风楼,怕你沈楼主‘温润如玉’的名声沾上血吗?!少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握着“旧念”剑柄的手指咯咯作响,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拔剑砍人的冲动。
沈辞沉默了片刻。河风吹拂,柳枝摇曳,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
“是,我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江妄的怒骂戛然而止,“我怕听风楼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怕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也怕……当年的事情,被以最不堪的方式重新揭开。”
他抬起眼,看向江妄,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坦诚:“但我更怕的,是真相永远被掩埋,是害死江枫兄的真凶逍遥法外,是……你被仇恨蒙蔽双眼,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或者,错过了真正该恨的人。”
“江妄,”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想杀我,随时可以。我的命就在这儿,你若有把握,现在就可以动手。但在那之前,能不能暂时放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先联手,把眼前这个用邪术杀人、搅乱江湖、甚至可能与你哥之死有关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裹和江妄手中的竹筒:“你手里的东西,我听风楼掌握的情报,雷猛找到的铜镜,柳如眉提供的线索……这些都是碎片。只有拼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完整的图案。单靠你自己,或者单靠我,或者单靠官府,都可能徒劳无功,甚至被幕后之人逐个击破,利用,成为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江妄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沈辞那张近在咫尺的、平静得可恨的脸。他恨极了沈辞这副永远理智、永远权衡利弊、永远戴着面具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用“旧念”劈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但沈辞的话,却又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他被仇恨填满的心里。
傀影宗……镜花水月……古镜……五年前的秘密……
是的,他想知道真相!比任何人都想!他哥不能白死!江家不能白亡!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如果沈辞也只是棋子……那他这五年算什么?他积累的这滔天恨意又该指向何方?
可要他相信沈辞,与沈辞“联手”,哪怕只是暂时的……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这是对他五年痛苦挣扎的背叛!是对他哥在天之灵的亵渎!
“联手?和你?”江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沈辞,你做梦!我就算查不到真相,就算被幕后黑手弄死,也不会跟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合作!”
沈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丝疲惫的坦诚渐渐敛去,重新恢复到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上了惯常的、那种让江妄火大的浅淡弧度。
“既然江二公子如此坚持,那便算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未说过,“地上的东西,江二公子可以带走慢慢研究。竹筒里的信物,或许能帮你找到其他傀影宗的人,或者他们的据点。不过,提醒江二公子一句,傀影宗手段诡异,下次再对上,未必还能像这次一样只是轻伤。”
他微微颔首,竟是真的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江妄低吼一声,眼神凶狠地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雷猛找到的铜镜,在哪里?什么样?柳如眉又提供了什么线索?还有,你听风楼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傀影宗和五年前的事?”
他还是问了。
即使恨意滔天,即使万分不情愿,对真相的渴望,还是压过了纯粹的愤怒。
沈辞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但转瞬即逝。
“雷猛找到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如水雾,边缘有诡异纹路,背面阴刻邪异图案。目前应该在府衙证物房,由雷猛亲自看管。”沈辞没有回头,声音平稳传来,“柳如眉提供的关键线索,是李万财三个月前曾得到一件来自苗疆的‘奇物’,形似古镜,触手生温,暗处能映光影。她还听到李万财与人争执,提到‘苗疆那边不满意’、‘货不对板’。”
“至于听风楼知道的其他……”沈辞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江妄脸上,“五年前,‘天诛’行动前夕,江湖上曾有过一次隐秘的小型集会,参与者身份混杂,目的不明。集会地点在靠近苗疆的巴蜀一带。集会之后不久,针对江家的行动就开始了。而当时负责暗中调查那次集会、并向武林盟提交报告的人……正是你的兄长,江枫。”
江妄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沈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哥江枫,很可能在‘天诛’行动之前,就已经在调查一些与苗疆、或者与傀影宗相关的隐秘。他的调查,或许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他得到的某些东西,或者知道的某些秘密,才是‘天诛’行动爆发的真正导火索。”
他深深看了江妄一眼:“这也是为什么,凶手现在要用傀影宗的手法,专门杀‘天诛’的参与者。或许,不单单是为了灭口或复仇,更是为了……找回当年你哥调查所得、却又在‘天诛’混乱中下落不明的东西——比如,一面完整的、能够施展真正‘镜花水月术’的古镜,或者……记载着傀影宗核心秘术的典籍。”
河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柳枝狂舞,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江妄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握着“旧念”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
哥……哥在调查苗疆?调查傀影宗?
“天诛”是因为哥的调查才发生的?
哥的死……哥的死难道不是因为沈辞那一剑,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个可能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已经被仇恨折磨了五年的心上,带来一种全新的、更加尖锐而混乱的痛苦!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你骗我……沈辞,你他妈又在骗我!你想把水搅浑!想推卸责任!”
“是不是骗你,你自己判断。”沈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江妄心上,“你可以回去仔细想想,你哥在‘天诛’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人或物?有没有提及过‘镜子’、‘幻术’、‘苗疆’这些词?或者……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却没说清楚来历?”
江妄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东西……
哥交给他的东西……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猛地冲破记忆的封锁,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天诛”前夜,火光尚未燃起,杀戮尚未开始。哥将他叫到密室,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将一个用黑绸包裹的、巴掌大小、扁平的硬物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小妄,这个你收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清让。找个地方藏起来,除非……除非听到‘镜湖映月,花落无痕’这句话,否则永远不要拿出来,也不要试图打开它。记住,这很重要,关乎……很多人的性命。”
当时他懵懂地接过,还想再问,哥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后来,巨变发生,他仓皇逃命,九死一生,那个黑绸包裹,被他塞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江家老宅废墟下的隐秘暗格里。五年颠沛流离,仇恨蚀骨,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东西的存在了。
难道……难道那就是……
江妄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沈辞,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看到他如此反应,沈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江枫果然留下了东西,而且交给了江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沈辞坦然道,“这只是根据线索的合理推测。但很显然,你哥确实交给了你某样关键物品。而那样物品,很可能就是凶手现在四处杀人、想要找回来的东西,也是解开‘天诛’真相和当前连环命案的关键。”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妄身上散发出的、混乱而暴戾的气息。
“江妄,”沈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那样东西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到底是什么。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弄清所有真相、找到真凶的方法。”
江妄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在狂乱、怀疑、挣扎和那一丝被强行勾起的、对哥遗留之物的好奇与责任感之间剧烈摇摆。
拿出来?
交给沈辞?
这个他最恨的人?
“休想!”江妄几乎是本能地咆哮出来,“那是我哥留给我的!凭什么交给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幕后黑手一伙的,就想骗我拿出东西,好杀人夺宝?!”
“如果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沈辞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在悦来客栈,我就可以直接动手逼问你,或者用更阴险的手段控制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告诉你这么多,还提醒你小心?江妄,动动脑子。仇恨可以蒙蔽你的眼睛,但别让它毁了你的判断力。”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江妄沸腾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僵住。
是啊……沈辞如果真想害他,有的是机会和方法。以听风楼的势力,想从他这个孤家寡人手里强抢东西,未必做不到。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他废话,还把这么多至关重要的线索告诉他。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查案?想弄清真相?
这个念头让江妄感到无比荒谬和难以接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辞看出他的动摇,不再逼迫,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东西在你手里,决定权在你。”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可以选择继续独自追查,拿着那些碎片和信物,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撞。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一次,把东西拿出来,我们一起拼凑真相。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雷猛那边,有了镜子,很快也会查到更多。凶手不会坐以待毙,下一个目标是谁,很难说。时间不多了,江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去。月白的衣袂(此处应为青灰色直裰的衣角)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渐渐模糊。
江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久久未动。
河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吹过他苍白脸颊上细微的伤口,带来冰凉的触感。怀中那个蜜蜡竹筒硬硬地硌着胸口,地上那个包裹静静地躺着,里面是诡异的镜片和古籍。
而更沉重的,是心底那个被重新翻出的、关于黑绸包裹的记忆,以及沈辞最后那番话。
联手?
相信沈辞?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包裹,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沈辞消失的方向,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恨意、挣扎、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埋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揭开哥留下的秘密、弄清一切真相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夕阳西下,将乌鹊桥和岸边的柳树染成一片血色。
江妄背着“旧念”,攥着包裹,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入了桥下的阴影之中,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