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外的长街依旧熙攘。
柳如眉的青色轿子已转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戴斗笠的青衣人则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一滴墨融入水池,转眼不见踪影。
江妄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毕露。他盯着青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血色翻涌,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跟上。”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就要追去。
沈辞的手搭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江妄寸步难移。
“放开。”江妄侧头,目光如刀。
“现在追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沈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人敢在光天化日下与柳如眉会面,必有所恃。你贸然出手,不但抓不到人,反而会暴露我们已经察觉他们的勾当。”
江妄冷笑:“所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溜了?”
“不是溜,”沈辞松开手,望向长街尽头,“是暂时放他一马。钓鱼需要耐心,线放得越长,鱼才会咬得越深。”
“钓什么鱼?”江妄转身,逼视着他,“沈辞,你别跟我打哑谜。那人和柳如眉明显在谋划什么,和‘七魂案’脱不了干系。你拦着我,到底是想查案,还是想护着谁?”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带刺。
沈辞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若是想护着谁,五年前就该护了,何必等到今日。”
江妄呼吸一窒。
五年前。
苏州府衙的后堂临时牢房,气味比前日更糟。
潮湿的霉味、劣质草垫的腐味、还有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阵阵臊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顽固地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孔不入。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牢房内污秽的景况。
萧九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正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细草茎,百无聊赖地剔着牙。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扒掉,换上了粗布的囚服,头发也散乱地披着,脸上还蹭了几道灰,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那双桃花眼依旧骨碌碌转着,打量着牢房外来回走动的狱卒,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竟还没完全消失。
“啧,这牢饭,真不是人吃的。”他吐掉草茎,揉了揉肚子,嘟囔道,“雷头儿也太小气了,说好的改善伙食呢?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是个偷鸡摸狗被关了半个月的老混混,闻言哑着嗓子道:“小子,知足吧……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这地方,能活着出去就是造化……”
萧九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自从被关进来,雷猛除了提审他那一次,再没露过面。但牢房外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脚步声比往常密集,偶尔还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是李府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还是又出事了?
正想着,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萧九立刻挺直了背,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来的是两个狱卒,打开牢门,粗声粗气道:“萧九,起来!总捕头要见你!”
萧九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嘴上却利索:“两位大哥,是不是有早饭吃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少废话!快走!”狱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萧九被押着,穿过阴森幽暗的甬道,再次来到那间偏厅。雷猛依旧坐在公案后,但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眼底的血丝也更重了,像是一夜没睡。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和一张苏州城的粗略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个点。
“总捕头,人带到了。”狱卒将萧九推到堂下。
雷猛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萧九身上,审视了片刻,才挥挥手让狱卒退下。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九,”雷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你鼻子灵,对苏州城三教九流的地头熟不熟?”
萧九眨眨眼,不明白雷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实点头:“还行吧,混口饭吃,总得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哪儿有肥羊,哪儿有阎王。”
“好。”雷猛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萧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捕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李府的案子,牵出些线索,可能跟城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有关。我需要你带路,去几个地方转转,认认人,闻闻味儿。”
萧九心里一动,脸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总捕头,这……不合适吧?我一个小偷儿,跟着官差去查案,传出去,我在道上还怎么混啊?以后谁还敢找我‘干活’?”
“混?”雷猛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萧九,你现在是命案的头号嫌犯!本捕随时可以把你扔回死牢,等着秋后问斩!还想着以后‘干活’?能活着走出这衙门,就是你祖上积德!”
萧九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总捕头息怒,息怒……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嘛。”
“没得商量。”雷猛斩钉截铁,“两条路:一,乖乖配合,戴罪立功,查清案子,本捕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二,继续嘴硬,本捕现在就给你上枷,押入大牢,李府命案一日不破,你一日别想出来!选吧!”
萧九苦着脸,眼珠转了又转。雷猛这硬茬子,油盐不进,看来是铁了心要拿自己当狗使唤了。不过……跟着官差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说不定还能趁机摸清李万财私下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能找到点值钱的线索……
“行吧行吧,”萧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总捕头您威武,小的服了。您说去哪儿,小的带路就是。不过……咱能不能换个打扮?我这样一身囚服跟着您,太扎眼了。”
雷猛打量了他一下,觉得有理,便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他找身普通衣裳。”
片刻后,萧九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也胡乱束了一下,虽然脸上那点贼兮兮的气质改不了,但乍一看,倒像个普通的市井闲汉了。
“走吧。”雷猛也换了身便服,佩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率先走出偏厅。
萧九连忙跟上,嘴里还不忘叨咕:“总捕头,咱们先去哪儿啊?城西的‘鬼市’?还是码头那边的‘暗仓’?或者……赌坊?妓院?这些地方我可熟了……”
“闭嘴。”雷猛低喝一声,脚步不停,“先去李万财在城外的那处‘听雨别院’。”
“听雨别院?”萧九愣了一下,“那地方我知道,李老爷用来金屋藏娇的嘛,挺僻静的。怎么,总捕头觉得那儿有线索?”
“有没有线索,看了才知道。”雷猛沉声道。柳如眉提供的钥匙和地址,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去看了,回报说别院有人定期打扫,但最近似乎无人常住。他想亲自去一趟,带上萧九这个“专业人士”,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非官府的眼光能发现的细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侧门,融入苏州城清晨逐渐苏醒的街巷之中。
城西一条更加阴暗、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
这里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本地人称之为“老鼠巷”,是苏州城最底层中的底层,乞丐、流民、逃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者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烂、排泄物和廉价劣酒的混合气味,简陋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偶尔能看到几张麻木或警惕的面孔,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江妄穿着那身破烂短打,背着用粗布包裹的“旧念”,像一头真正的孤狼,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巷子的阴影里。他对这种环境太熟悉了,五年来,这样的地方就是他的半个家。在这里,用不着伪装,用不着客气,拳头和刀剑,就是唯一的通行证和话语权。
他按照沈辞提供的竹管里那份简略信息,找到了其中一个“不明江湖人”可能出没的窝点——一个门口挂着破布帘子、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肆。据说这里偶尔会有些“特殊”的客人,用“特殊”的货币,交易“特殊”的东西。
酒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油腻腻的桌子,柜台后一个独眼的老头正在打盹。角落里坐着两个面目模糊的汉子,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江妄进来,立刻停止了说话,警惕的目光扫了过来。
江妄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台面。
独眼老头慢悠悠地睁开那只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道:“打酒?还是等人?”
“找人。”江妄声音低沉,“找一个姓胡的,西南口音,最近在苏州活动。”
老头那只独眼盯着江妄看了几秒,又缓缓闭上:“没听说过。”
江妄没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老头眼睛没睁,但放在柜台下的手动了动,银子瞬间消失不见。
“后院,第三个门。”老头吐出几个字,又恢复了打盹的模样。
江妄转身,掀开通往后院的破布帘子。后院比前堂更乱,堆满了杂物和空酒坛,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并排而立。他走到第三个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古怪的、类似香料燃烧又混合着草药的气味。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布堵着,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一个身形干瘦、穿着古怪纹饰短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一个小火炉前,用一把小银勺小心翼翼地从炉上的陶罐里舀出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入旁边一个巴掌大的铜盆里。铜盆里似乎盛着清水,液体滴入,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散开成丝丝缕缕的红色,在清水中缓缓游动,变幻出诡异的图案。
听到开门声,男人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嘶哑着嗓子道:“谁让你进来的?不懂规矩吗?”
“规矩?”江妄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目光扫过那诡异的铜盆和男人手边的瓶瓶罐罐,“在苏州地界杀人越货,用邪术栽赃,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男人猛地转过身!
他大约四十来岁,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确实带着明显的西南边陲特征。他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戾气,上下打量着江妄。
“你是谁?”他嘶声问,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袋。
“找你的人。”江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将背后的“旧念”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沉重的剑身与粗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万财,是你杀的?”
姓胡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位兄弟,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李万财张万财,我不认识。我就是个跑单帮的药材贩子,在这里熬点药膏而已。你找错人了。”
“药材贩子?”江妄嗤笑,目光落在那铜盆里逐渐消散的红色丝缕上,“用‘血蜉蝣’的卵液,混合‘幻心草’的汁液,加上‘尸香髓’做引子……熬制‘摄魂香’的底液?这药材,可真够特别的。”
姓胡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江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他猛地后退一步,手已经从皮袋里抽了出来,指缝间赫然夹着几根蓝汪汪的细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江妄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靴子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杀‘天诛’的人?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找死!”姓胡的男人再不犹豫,手腕一抖,那几根蓝汪汪的细针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江妄的面门和胸口!同时,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旁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向地面!
陶罐碎裂,一股浓郁甜腻、带着腐烂花果气息的粉红色烟雾猛地爆散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烟雾中还夹杂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尘!
毒针!毒烟!
这家伙果然与李府的命案脱不了干系!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江妄眼中凶光爆闪!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炮弹般侧向撞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根毒针。同时,他屏住呼吸,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那张油腻的桌子边缘,低吼一声,竟将整张沉重的木桌单手抡起,如同盾牌般横在身前,朝着毒烟和姓胡的男人狠狠砸了过去!
“轰!”
木桌砸在墙上,碎裂的木屑四溅!毒烟被劲风带动,反而向姓胡的男人倒卷而去!
姓胡的男人没料到江妄反应如此迅疾凶猛,更没料到他会用如此蛮横的方式破局!仓促间只得向旁边扑倒躲避,但还是被些许毒烟沾到,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裸露的皮肤上迅速冒出一个个黄豆大小的水泡,奇痒剧痛!
江妄屏住呼吸,忍着吸入微量毒烟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一步跨过碎裂的桌子,沉重的“旧念”不知何时已从粗布中抽出半截,带着冰冷的铁锈腥风,狠狠拍向姓胡男人的后背!他留了力,没想立刻杀死对方,还要逼问口供!
然而,那姓胡的男人也极为悍勇,忍着剧痛,竟在倒地瞬间一个翻滚,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圆球,看也不看就向后扔去!
“砰!”
圆球落地炸开,并非火药,而是爆出一大团更加浓密的黑色烟雾,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视线彻底隔绝!烟雾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似乎有无数细小活物在快速移动!
江妄心中警铃大作,不敢贸然冲入黑烟,猛地向后退到门边,一脚踹开房门,新鲜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些许毒烟。他凝神望向黑烟之中,隐约看到那姓胡的男人踉跄爬起的身影,正扑向房间另一侧一扇隐蔽的小窗!
想跑?!
江妄眼中戾气翻涌,正要追击,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什么人?官府?还是这姓胡的同伙?
就这么一耽搁,那姓胡的男人已经撞开小窗,狼狈不堪地翻了出去,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痛哼,随即是仓皇远去的脚步声。
江妄冲到窗边,只见窗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垃圾,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在污秽的地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他阴沉着脸,看了看胡同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弥漫的毒烟和满地狼藉。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那被打翻的小火炉、铜盆,以及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上。许多容器已经碎裂,里面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或是奇形怪状的干枯虫草混杂在一起,散发出更加刺鼻古怪的气味。
但角落里一个半开的陈旧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箱子似乎原本是锁着的,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撞开了锁扣。里面似乎装着些书册和卷轴。
江妄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去,用“旧念”的剑尖挑开箱盖。
里面果然是一些古籍的残卷,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古怪,并非中原文字,更像是某种符号图画。还有几张绘制着奇异图案和人体经络的羊皮,以及几块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铜非铜、似玉非玉的碎片,表面布满诡异的花纹,触手冰凉。
其中一块碎片上,隐约能看出半张扭曲的人脸图案,似笑非笑,透着一股邪性。
镜子的碎片?
江妄想起柳如眉提到的“古镜”。
他毫不犹豫,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这些残卷、羊皮和那几块碎片迅速打包,系在背上。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姓胡的男人遗落的皮袋,里面除了些零碎毒物和暗器,还有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竹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也一并塞入怀中。
做完这些,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
江妄不再停留,从进来的前门闪身而出。前堂那个独眼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角落里那两个汉子也消失了。他像一道影子,迅速没入“老鼠巷”深处复杂交错的巷道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几名穿着便服但行动干练的汉子冲进了小酒肆,看到后院房间里的狼藉和残留的毒烟痕迹,脸色都是一变。
“来晚了!”为首一人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又看了看那扇被撞开的小窗,“有激烈打斗,一方受伤逃逸。看这痕迹和残留的毒物……像是‘傀影宗’那些阴损玩意儿的痕迹。立刻上报!”
“是!”
城郊,听雨别院。
这里果然如柳如眉所说,环境清幽僻静。院子不大,但建造得颇为精巧,白墙黛瓦,依着一条小溪而建,院中植了些花木,此时正值花期,倒也雅致。只是久无人住,显得有些冷清,石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
雷猛和萧九赶到时,别院的门虚掩着。雷猛示意萧九噤声,自己缓缓推开门,手按在裹着布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院中。
一切平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水的潺潺声。
“没人。”萧九抽了抽鼻子,小声道,“不过……有股子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但又有点不一样,更……更腻歪一点。嗯,和李府后巷那晚闻到的有点像,但淡多了。”
雷猛点点头,这印证了萧九的鼻子确实有用。他率先走进院子,萧九紧随其后,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打量,尤其是窗户、墙角、屋顶这些容易藏东西或留下痕迹的地方。
正房的门也虚掩着。雷猛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寻常字画,看起来就是个临时歇脚的清静所在,并无特别。
但萧九一进来,那双桃花眼就眯了起来。他像只真正的狸猫,脚步轻盈地走到书架前,又摸了摸桌面,凑到床榻边嗅了嗅。
“雷头儿,”萧九压低声音,“这地方,最近肯定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怎么说?”雷猛沉声问。
“您看这书架上的灰尘,”萧九指着书架中层,“比上下两层都薄,而且有明显的擦拭痕迹,不是一次性打扫,是经常有人动这里的书。还有这桌面,虽然擦过,但靠近墙角这里,有个很淡的、圆形的压痕,像是经常放个什么东西,大小嘛……大概像个小铜盆或者香炉?”
他又走到床榻边,掀开铺着的薄褥,在床板的缝隙里,用手指甲抠出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血竭粉?混合了别的香料,味道很怪。”萧九将粉末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这东西一般不这么用。倒像是……某种仪式或者施法用的媒介。”
雷猛听得眉头紧锁。血竭粉?仪式?这听起来越发邪门了。
“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雷猛下令,自己也动手检查起来。
两人将正房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厢房和厨房仔细搜索。最终,在厨房灶台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墙洞里,萧九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木盒。
木盒没有锁,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但这铜镜极为古怪。镜面不是寻常的光滑铜面,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质感,边缘雕刻着繁复诡异的纹路,像是扭曲的藤蔓,又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符文。镜子背面,则阴刻着一幅模糊的图案,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透着一股阴森邪气。
“就是它!”萧九低呼,“柳小姐说的‘古镜’!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雷猛小心地用布垫着手,拿起铜镜,入手冰凉沉重。他对着光线看了看镜面,那层“水雾”似乎微微流动,映照出的影像扭曲模糊,让人看着极不舒服。
“带走。”雷猛将铜镜重新放入木盒包好,神色凝重。这面镜子,很可能就是李万财私下交易得来的“奇物”,也极可能与他的死因直接相关!
两人又在别院内外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后,迅速离开了。
回城的马车上,雷猛一直盯着那个木盒,沉默不语。萧九则显得有些兴奋,搓着手道:“雷头儿,这下线索可大了!这镜子绝对有问题!咱们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看看?或者……用这镜子当诱饵,引蛇出洞?”
雷猛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镜子是干什么用的?”
萧九挠挠头:“具体的不清楚,但这花纹样式,还有那股子邪气,让我想起以前听道上一些老贼提过的……西南那边有些邪门歪道,会用特殊的镜子做法,叫什么‘镜花水月’,能迷人心智,杀人于无形什么的,都当故事听。没想到还真有这玩意儿!”
镜花水月?
雷猛心头一震。沈辞那边不着痕迹透露来的消息里,似乎就提到了“镜花水月术”!
难道……李万财等人的死,真的是用这种邪术造成的?凶手就是通过这面镜子,或者类似的东西,施展邪法,吸干骨髓?
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必然精通此道,而且很可能与西南苗疆的邪宗有关!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现在藏在何处?为什么要杀“天诛”的人?
还有,这面镜子,是凶手留下的,还是李万财自己藏的?如果是后者,他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接踵而至,雷猛觉得脑袋更疼了。但他知道,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回去之后,你暂时留在衙门,协助辨认可能与这镜子或那些香料毒物有关的人和物。”雷猛对萧九道,“戴罪立功,看你表现。”
“得嘞!”萧九眉开眼笑,“雷头儿您放心,我这鼻子和眼睛,肯定给您盯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