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光却未明。
苏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瓦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青石板路反着幽暗的光,整座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李府的朱门依旧紧闭,门口多了两队持刀衙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那股无形的压抑感,以李府为中心,向四周的街巷悄然扩散。
城西,悦来客栈。
这客栈名字起得俗气,地段也偏,却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前堂卖些粗劣酒食,后头兼做骡马生意,楼上客房价格低廉,常年住着走南闯北的货郎、落魄的江湖客、逃难的、避祸的,气味混杂,人声喧嚷,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也是个打听消息的烂泥潭。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板薄得像纸,糊窗的棉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钻。房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薄薄的、洗得发硬的褥子,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半碗冷水。
江妄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块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剑。
剑身极宽,极厚,无鞘,通体呈现一种历经无数次锻打、淬火、劈砍后的暗沉色泽,像是凝固的血与铁锈混合而成。剑身斑斑驳驳,布满各种划痕、凹陷,甚至有几处细小的崩口,非但无损其凶戾之气,反而更添几分沙场浴血的残酷质感。剑柄缠着磨损严重的麻绳,浸透汗渍与血污,颜色深黑。
旧念。
这柄剑陪他五年,饮过仇敌的血,也挡过暗算的刀。剑很重,寻常武夫双手挥动都吃力,他却能单手舞得呼啸生风。这重量让他踏实,每一次劈砍,都像是将五年积压的恨意与暴戾,狠狠砸出去。
擦拭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粗布摩擦剑身,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江妄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
昨夜李府墙头那一眼,如同淬毒的钩子,至今还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
沈辞。
他居然敢那样平静地回视自己,甚至……还带着那该死的、熟悉又陌生的浅笑。五年不见,这人身上的温润皮囊似乎更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想撕碎,看看里面是不是早已腐烂透顶。
还有那摇头。
那目光扫过芭蕉叶的暗示。
他什么意思?示好?警告?还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算计?
江妄擦剑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
不能乱。
现在不是时候。
李府的案子透着邪门。那芭蕉叶上的痕迹……他事后回想,越发觉得不对劲。那不是血,也不是普通的污渍,倒像某种……干了的水渍混合了别的东西。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若有若无,与当年他哥死时,现场残留的某种感觉,有一丝模糊的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亡魂索命?
他不信。
但有人想借他哥的名义杀人,搅浑水,这点毋庸置疑。
是谁?
目的何在?
和五年前的“天诛”真相,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不得不暂时摁下立刻去找沈辞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他需要线索,需要弄清楚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或许……可以从那个装模作样的沈楼主身上,撬出点什么?毕竟,听风楼的消息,可是天下第一。
这个念头让江妄觉得无比讽刺和屈辱,但现实摆在眼前。他孤身一人,无门无派,名声狼藉,想查这种牵扯旧案、手段诡秘的连环命案,难度太大。而沈辞,他有听风楼,有身份,有面子,查起案来比自己方便太多。
只是,与虎谋皮?
江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睁开眼,继续擦拭“旧念”,只是动作放得更慢,眼神更深沉,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稳,很轻,与客栈里其他房客或伙计那种或沉重、或虚浮、或匆忙的步伐截然不同。它不疾不徐,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房而来。
江妄擦剑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全身的肌肉,在瞬间调整到了最适宜爆发也最适宜防御的状态。握着剑柄的手指,松紧恰到好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静默。
然后,是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制的叩门声。
“笃,笃。”
江妄没应声,依旧擦着他的剑。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耐心地等了几息,才有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响起,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入房内:
“江二公子,故人来访,可否一叙?”
这声音……
江妄擦拭剑身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盯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胸膛里,沉寂了一夜的血与火,轰然被点燃,烧得他眼白都泛起了红丝。
故人?
好一个故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轻笑。然后,他放下粗布,单手握住“旧念”沉重的剑柄,缓缓站起身。
“门没锁。”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哑,更添戾气,“沈楼主大驾光临,我这狗窝蓬荜生辉,怎么敢拦?”
门被轻轻推开。
月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这昏暗、简陋、充斥着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房间格格不入。沈辞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长衫,外罩同色薄氅,依旧是一尘不染,手持那柄玉骨折扇。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目光温润,仿佛真的是来拜访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然而,就在他踏进房间的刹那,一股沉重、凶戾、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江妄站在那里,手持斑驳重剑“旧念”,剑尖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孤松,又紧绷如满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溢出来,将眼前这片碍眼的“月白”彻底撕碎、吞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门在沈辞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也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厮杀的战场。
沈辞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滔天的恨意只是拂面清风。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江妄的视线,甚至还有余裕打量了一下房间的环境,然后,微微颔首。
“五年不见,江二公子,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无恙?”江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托沈楼主的福,还活着,没变成我哥那样的孤魂野鬼。”
沈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抹温润的笑意,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枫兄之事,沈某至今愧疚。”他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当年之误,非我本心,但错已铸成,沈某无话可说。”
“误?”江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讽刺,“好一个‘误’!沈辞,五年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轻轻巧巧一个‘误’字,就想把我哥一条命,把我们江家上百条人命,都揭过去?”
他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旧念”剑尖离地寸许,在地面粗糙的砖石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猛兽亮出了獠牙。“你手上沾着我哥的血,心里揣着听风楼的秘密,面上却装得比谁都干净!沈清让,你这副虚伪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面对这直白刻骨的指控和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沈辞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妄,看着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得棱角分明、再也找不到当年半分稚气的脸。
心底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刺痛。不是旧伤,是别的。
“江妄,”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不是“江二公子”,而是那个久远的、几乎被尘封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今日来,不是与你清算旧账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江妄冷笑,“来看我这条‘疯狗’落魄成什么样子?来炫耀你沈楼主如今如何风光?还是……想来封我的口,怕我把五年前的龌龊捅出去?”
“李府的案子,你怎么看?”沈辞忽然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妄一怔,随即眼神更冷:“关你屁事?”
“有关。”沈辞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极其大胆,几乎进入了“旧念”挥砍的最佳范围。江妄肌肉骤然绷紧,剑身微抬,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沈辞视若无睹,他摊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那几片淡墨竹叶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冷孤直。“死者李万财,与前三位死者一样,都是五年前‘天诛’行动的参与者。死状诡异,骨髓吸干,面带微笑,现场干净,无外伤,无闯入痕迹。江湖传言,是令兄亡魂索命。”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江妄:“你信吗?”
江妄盯着他,眼神凶狠,没有回答。
沈辞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昨夜在李府,你我都看到了芭蕉叶上的痕迹。那并非血迹,也非普通污渍。我让手下查验过附近土壤水质,并无特殊。那痕迹的位置刁钻,若非有心或从特定角度,极难发现。像是……某种液体滴落飞溅后,又被雨水稀释冲刷残留。”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妄不耐烦地打断他,但眼神里的凶狠之下,却掠过一丝专注。沈辞说的,正是他心中疑惑。
“我想说,这不是鬼魂作案。”沈辞合起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嗒、嗒”声,“是人为。而且是精通某种罕见邪术,心思缜密,对五年前旧案极为了解的人所为。”
“那又如何?”江妄嗤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借我哥的名义,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第一个该被‘索命’的,是你沈辞!”
“或许,凶手也是这么想的。”沈辞忽然道,目光锐利如针,刺向江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亡魂索命’,引向五年前的旧怨,真正的目的,或许就藏在搅起的这潭浑水之下。或许,是为了掩盖别的罪行;或许,是为了挑起更大的纷争;又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为了逼出某些人,或者……某些秘密。”
江妄瞳孔微缩。
逼出某些人?某些秘密?
沈辞意有所指。是指他这个江家遗孤?还是指沈辞自己这个当年的“凶手”?抑或是……五年前“天诛”行动背后,那些至今未曾浮出水面的东西?
“你查到了什么?”江妄沉声问,语气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纯粹的杀意,多了几分审慎。
“不多。”沈辞摇头,“李万财表面是绸缎商,暗地里也与古董、香料有些往来,但背景干净,查不出与邪术有关的直接联系。不过,最近半年,苏州一带来了几批身份不明的江湖人,行踪诡秘,似乎与一些特殊的‘货物’流通有关。听风楼正在查。”
“特殊的货物?”江妄皱眉。
“比如,某些记载偏门异术的古籍残卷;比如,产自特定地域、有特殊效用的矿物或植物;再比如……活物。”沈辞的声音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也最容易招惹是非。”
江妄沉默了片刻。沈辞提供的线索虽然模糊,却指向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如果凶手是为了谋财,或者是为了争夺某种罕见的“资源”而灭口,嫁祸给“亡魂索命”转移视线,倒说得通。但为何偏偏选中“天诛”的参与者?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妄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沈楼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是说,你想利用我去查这些危险的线索,替你听风楼趟雷?”
沈辞闻言,竟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利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嘲讽江妄,还是自嘲,“江妄,我们之间,还需要谈‘利用’这么浅薄的词吗?五年前那一剑,早已将我们绑在了一条船上,只是这条船,注定要驶向血海深渊罢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距离近得江妄能看清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潭底极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的波澜。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也是局中人。亡魂索命的传言,针对的是江家,是你。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尚未可知,但继续追查下去,你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与其各自为战,被幕后之人逐个击破,不如暂时……”
他停住了,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
“合作?”江妄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沈辞,你和我?合作?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沈辞坦然承认,神色毫无变化,“但可以暂时……互不干扰,各查各的。线索可以交换,消息可以互通。目的只有一个——揪出幕后真凶,弄清楚‘天诛’的真相。”
他注视着江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这个目的,你我应该是一致的。你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哥……究竟因何而死,对吧?”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江妄心底最深处、层层封锁的闸门。
五年了,恨意支撑他活下来,但支撑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没有彻底变成毫无理智的杀戮野兽的,正是那份对真相的执念。他哥的死,江家的覆灭,绝不仅仅是表面那么简单。那一夜,有太多疑点,太多未解之谜。
沈辞是凶手吗?
是。
但江妄内心深处,有一个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声音,在微弱地提醒: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否则,以沈辞的心机和听风楼的能力,何必在五年后,自己送上门来,卷入这明显是针对旧案的漩涡?
他看着沈辞,看着那张平静无波、温润如玉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裂痕,找出算计的证据。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那抹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意。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屋檐的滴水声,和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许久,江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怎么交换?”
沈辞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竹管,放在旁边满是污渍的木桌上。“里面有听风楼在苏州的一个联络方式,以及目前已掌握的、关于那几批不明江湖人的初步信息。你若查到什么,可以通过这个方式传递给我,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或者……提供你需要的、关于五年前的其他线索。”
“报酬?”江妄瞥了一眼那竹管,冷笑,“沈楼主果然大方。但我想要的报酬,你给得起吗?”
“除了我的命,”沈辞平静地回答,“其他东西,听风楼或许都能想办法。”
“呵。”江妄不再看那竹管,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沈辞脸上,“沈辞,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什么。我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合作。查清真相之后,你我的账,照样要算。”
“自然。”沈辞颔首,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沈某的命,随时等江二公子来取。只是在此之前,望江二公子……保重。凶手手段诡异,目标不明,你独自追查,务必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从沈辞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只让江妄觉得无比刺耳和虚伪。
“用不着你假惺惺。”江妄别开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完了?说完了就滚。”
沈辞不再多言,对他这恶劣的态度也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月白的身影悄然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消失不见。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江妄一人,和他手中沉重冰冷的“旧念”。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沈辞留下的竹管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诱惑,也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合作?交易?
与沈辞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与毒蛇共舞。
但……
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竹管,入手微凉,轻若无物。他捏着竹管,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理,眼神变幻不定。
沈辞说的对,他想知道真相。不仅仅是杀死沈辞报仇,更是要弄清楚,五年前那场毁灭了他一切的阴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目的何在。
而沈辞,无疑掌握着比他多得多的信息。听风楼的情报网,是眼下最快切入案子的途径。
风险极大。
但收益……也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江妄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甚至带着点疯狂的弧度。
他用力捏紧了竹管。
“沈辞……”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淬着毒,也燃着火,“这笔账,先记着。等真相大白,老子再连本带利,跟你一起算清楚!”
他将竹管揣入怀中,提起“旧念”,大步走向房门。
既然决定了要趟这浑水,那就不能坐等。李府的现场被雷猛封锁了,但总有些地方,是官府查不到,或者容易忽略的。
比如,李万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伙伴;
比如,最近在苏州出没的那些“不明江湖人”;
又比如……那个昨夜恰好出现在李府附近,身手不凡,却被雷猛当成“目击者”扣下的“神偷”。
或许,该去苏州府的大牢附近转转了。
江妄拉开门,走入走廊混杂的气味和喧嚷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州府衙,偏厅。
这里的气氛,比李府更加压抑肃杀。没有了雨水的遮掩,阳光勉强透过高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铁锈味。
雷猛坐在一张宽大的公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都是关于近期四起命案的记录。他浓眉紧锁,虬髯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一双虎目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打,布料普通,但裁剪合身,袖口和裤脚都利落地收紧。他身形偏瘦,却并不单薄,四肢修长,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生得颇为俊俏,眉毛细长,眼睛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偏厅里的陈设,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完全不像一个被押到公堂之上的嫌疑犯。
萧九。
江南一带近来声名鹊起的“妙手”,专偷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家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行事诡秘,轻功卓绝,从未失手。官府通缉榜上有名,悬赏金额不低,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没想到,这次居然“阴沟里翻船”,在李家命案发生的当夜,恰好出现在李府附近,被巡逻的衙役撞个正着。一番追逐,这小子滑溜得像泥鳅,差点又让他跑了,最后还是雷猛亲自出手,才将他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拿下。
雷猛盯着萧九,声音沉得像闷雷:“萧九,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在李府后巷做什么?”
萧九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回雷捕头,小的就是个走街串巷卖炊饼的,昨夜收摊晚了,路过那里,尿急,找个墙角方便一下,这不犯王法吧?”
“卖炊饼?”雷猛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你这一身夜行衣的料子,是卖炊饼能穿得起的?你怀里揣的那套精钢打制的撬锁工具,是卖炊饼用得上的?还有你脚上那双‘踏雪无痕’的薄底快靴,是卖炊饼该穿的?”
萧九被他一连串逼问问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却没褪去,反而更浓了:“雷捕头好眼力!实不相瞒,小的祖上确实是卖炊饼的,但到了小的这辈,家道中落,炊饼卖不下去了,就改行……替人跑跑腿,送送信,偶尔也帮富贵人家通通下水道,修修房顶什么的。那工具,是干活用的。靴子嘛,爬高上低的,总得穿双合脚的,您说是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油嘴滑舌,气得雷猛额角青筋直跳。
“少跟老子耍花腔!”雷猛霍然起身,绕过公案,几步走到萧九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萧九整个人笼罩,“李府昨夜出了命案,李家老爷死得蹊跷!你偏偏在那时候出现在附近,行踪鬼祟,身上还带着作案工具!说!你是不是与此案有关?是不是你去李府行窃,被李老爷发现,于是杀人灭口?!”
这指控极其严重,若是坐实,就是斩立决的死罪。
萧九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抬起头,直视着雷猛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雷捕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萧九虽然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但有三不偷:不偷救命钱,不偷忠烈户,不沾人命案。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我自己的底线。李老爷怎么死的,我压根不知道。我昨夜确实想去李府‘逛逛’,但还没摸到墙根,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心里觉得不对劲,正想撤,你们的人就来了。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明,倒不似作伪。
雷猛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但除了那一贯的玩世不恭和此刻的认真,什么也没有。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可能真的与命案无关,但出现在现场,绝非巧合。
“你说你闻到怪味?什么怪味?”雷猛抓住他话里的细节,追问道。
萧九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回忆:“说不上来……有点像……檀香味?但又混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像是腐烂花果的味道,还有点……铁锈腥气?混在一起,特别冲,我隔着巷子都闻到了,觉得邪性,就没敢靠近。”
檀香?甜腻腐烂味?铁锈腥气?
雷猛眉头拧得更紧。李府书房的验尸初步结果已经出来,李万财体内骨髓确实近乎干涸,体表无伤,死因极可能是一种罕见的、吞噬精气骨髓的邪功或邪术所致。死亡时间大约在亥时三刻到子时之间。现场除了李万财自己的痕迹,以及家人、仆役的正常活动痕迹,没有发现任何外来者的脚印、指纹或其他线索,干净得诡异。
门窗紧闭,从内闩着,是典型的“密室”。
萧九说的这股怪味,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如果是某种邪术或奇毒,或许会留下特殊的气味。但昨夜雨水不小,气味很容易被冲散,除了萧九这种鼻子特别灵、又恰好在上风处的人,其他人未必能注意到。
“除了味道,你还看到、听到什么不寻常的?”雷猛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
萧九歪着头想了想:“听到的没有,雨声太大了。看到的嘛……”他眼珠转了转,“李府后院墙头,好像有片芭蕉叶,背面有点不对劲的颜色,不像雨水渍。不过离得远,我也没看清。还有就是……感觉。”
“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