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从来没觉得睡觉是这么奢侈的事。

昨晚从发布会现场回来，他把烬带回家，三个人挤在客厅里坐了半小时，谁都没说话。后来叶燃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先走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说“你保重”。

烬坐在沙发上，捧着陆临给他倒的水，一口一口抿着，也不说话，就盯着窗外看。

陆临问他饿不饿，他摇头。问他困不困，他点头。然后陆临把他领到客房，指了指床，说“你睡这儿”，就回自己房间了。

躺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脑袋刚挨着枕头就睡死过去。

然后就被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手机。不是响一下，是一直响，像有人按着不放。

陆临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周弦，二十二个未接来电。

他刚按下接听，周弦的声音就炸出来。

“陆总！您终于接了！”

陆临把手机拿远一点：“什么事？”

周弦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您看新闻了吗？昨晚发布会的事全网都爆了！热搜前十有八个是关于您的！‘陆氏总裁双胞胎’‘神秘男子自称另一个陆临’‘发布会直播事故’全在榜上！公司电话被打爆了！媒体堵在大门口！二叔公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联系股东要求召开紧急会议！”

陆临听完，愣了三秒。

然后他说：“哦。”

周弦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都变了：“哦？您就一个哦？”

陆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然呢？”

周弦又深吸一口气，这次明显是在克制自己：“陆总，您现在需要来公司处理一下。陈董说让您先避避风头，但二叔公那边的人不依不饶，说要您给个解释。还有那些媒体，已经有人查到您公寓地址了，估计很快就——”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陆临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

“周弦，”他说，“媒体已经到了。”

挂断电话，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烬已经站在窗边，正往下看。

“楼下全是人。”烬头也不回地说。

陆临走过去，往下一看——好家伙，公寓楼下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号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话筒的，还有一堆看热闹的路人。几辆新闻直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卫星天线支棱着，像一群铁甲虫。

“这阵仗，”烬说，“比我预想的还大。”

陆临转头看他：“你预想过？”

烬点头：“嗯。但我以为得两三天才能发酵成这样，没想到一晚上就爆了。”

陆临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燃。

“看到楼下了吗？”叶燃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别出门。我让人过去处理。”叶燃说，“另外，告诉你个事——星航的公关团队刚才联系我了，说可以帮忙。你怎么想？”

陆临愣了一下：“你公司的人，你问我怎么想？”

叶燃笑了一声：“是你的事，当然问你。你想让我插手，我就让他们来。不想，我就让他们回去。”

陆临想了想，看了眼旁边的烬。

烬摊手：“别看我，我不知道。”

陆临对着手机说：“让他们来吧。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

叶燃嗯了一声：“行。半小时后到。还有——”

他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别自己扛。记住了？”

陆临说：“记住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人。烬站在他旁边，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烬忽然开口。

“你怪我吗？”

陆临转头看他：“怪你什么？”

“怪我把事情搞成这样。”烬说，“本来你好好当你的总裁，什么事都没有。我非要出来，非要搞个大新闻，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陆临打断他：“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烬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你不想再藏了。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你。”陆临看着他，“这话是真的假的？”

烬沉默了几秒，点头：“真的。”

“那就行了。”陆临转回头继续看楼下，“你说了真话，我认了。剩下的，一起扛。”

烬盯着他的侧脸，眼眶又有点红。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陆临没看他：“别煽情。等会儿人来了，有你说话的份儿。”

烬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

半小时后，星航的公关团队到了。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走路带风。她带着三个人，进门就开始分工——一个盯着手机电脑实时监测舆情，一个打电话联系媒体对接人，一个架设备准备开会。

那女人自己坐到陆临对面，开门见山。

“陆总，我叫沈琳，星航公关总监。叶总让我来的。”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现在的情况我简单跟您说一下——昨晚发布会的事，全网播放量已经破两亿，热搜挂了十二个小时，讨论度还在涨。目前舆情分成三派：一派觉得是炒作，一派觉得是灵异事件，还有一派在猜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临听着，没说话。

沈琳继续说：“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有三件。第一，控制舆论方向，不能让谣言继续发酵。第二，给公众一个解释，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该信什么。第三，处理公司内部压力，据说您那位二叔公已经联合了不少股东，今天下午就要开会。”

她顿了顿，看着陆临：“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打算公开多少？”

陆临想了想，看向烬。

烬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你看我干嘛？”

陆临说：“你的事，你决定。”

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重要，”他说，“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没人在乎我想什么。现在突然有人问我‘你决定’——”

他顿了顿，看向沈琳：“我也不知道该公开多少。但我可以说的是，我不是假的，不是炒作，不是他找来的演员。我是真的跟他有关系。”

沈琳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就先说这么多。”她站起来，“剩下的事，我们处理。两位今天别出门，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她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陆临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烬在旁边说：“你这人缘不错。”

陆临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那个叶燃，”烬说，“二话不说派人来帮你。还有刚才那个女人，一看就是厉害角色，能调得动这种人，说明你在叶燃那儿分量挺重。”

陆临没接话。

烬继续说：“还有你那个助理，周什么来着，打了二十二个电话。一般人早跑了，他还想着怎么帮你。”

陆临想了想：“周弦。他确实不错。”

烬点点头，忽然问：“你那些员工呢？公司那么多人，都站你这边？”

陆临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陆临说，“肯定有人站我，也有人想看我倒台。人性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烬听着，没再问。

两人又坐了会儿，陆临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陆总，我是《财经日报》的林薇。您还记得我吗？”

陆临想起来了。上次董事会，那个问问题的女记者。

“记得。”

林薇说：“我知道现在问这个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问问——您愿意接受采访吗？不是那种八卦的，是正经的，给您一个说话的机会。”

陆临愣了一下。

林薇继续说：“现在网上全是猜测，您说什么都会被曲解。但如果有一个正经媒体站出来，发一篇正经报道，至少能压住一部分谣言。我愿意写，只要您愿意说。”

陆临沉默了几秒，看向烬。

烬摊手：“别问我，我不知道。”

陆临对着手机说：“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给叶燃发消息：【有个记者想采访，你觉得呢？】

叶燃秒回：【林薇？】

【嗯。】

【她可以。】叶燃说，【《财经日报》是老牌媒体，她本人的口碑也不错。如果你想发声，她是个合适的人选。】

陆临看着那行字，又看向烬。

“你怎么想？”

烬想了想：“你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