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十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去了个地下室,见了个人,听了段离奇的身世之谜,然后带着本日记回家,倒头就睡。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日记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
睡了七个多小时,还行。
他坐起身,脑子还是懵的。昨晚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往外冒——满墙的照片,四年的日记,还有烬最后那个笑。
“我会来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忽然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来什么来?来了怎么办?融合?他还没想好。
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稍微清醒了点。擦着头发出来,发现终端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周弦的占了八条,全是工作汇报。最后一条是:【陆总,您今天还来公司吗?二叔公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
叶燃的四条,时间从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
【睡醒没?】
【醒了说一声。】
【中午了,还睡着?】
【行吧,醒了叫我。】
最后一条是十二点零七发的。
陆临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点。他打字回复:【醒了。】
三秒不到,叶燃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陆临接通,那边传来叶燃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睡饱了?”
“嗯。”
“吃饭了吗?”
“刚醒,还没。”
“那正好。”叶燃说,“我买了吃的,在你楼下。”
陆临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车,叶燃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正抬头往上望。
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脸,但陆临知道他肯定在笑。
“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醒?”
“我不知道。”叶燃说,“但我可以等。反正今天没什么事。”
陆临没说话,挂了电话,套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还湿着,翘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点青,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难民营出来的。
就这样下去见人?
算了,反正叶燃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叶燃果然还靠在车门上,看到他出来,眼睛弯起来。
“哟,陆总这造型挺别致。”
陆临没理他,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叶燃也跟着上车,把那两个袋子递过来。
“吃点。饿了一天了吧?”
陆临打开袋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盒汤。他接过来,没客气,直接开吃。
叶燃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椅背,像是专门来送饭的。
吃到一半,陆临开口:“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想得怎么样。”
叶燃想了想:“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陆临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吃完饭,他把餐具收拾好,靠在椅背上,望着车前窗外的街景。
“我想了一天。”他说,“还是没想明白。”
叶燃没接话,只是等着。
“他说有三个选择。融合,等他散,或者杀他。”陆临说,“第一个我不敢,第二个我不忍,第三个我下不去手。”
他转脸看向叶燃:“你说我是不是挺怂的?”
叶燃摇头:“不是怂。是正常。”
“正常?”
“正常人谁会想杀一个等了自己四年的人?”叶燃说,“你要是真能下得去手,那才可怕。”
陆临没说话。
“而且,”叶燃继续说,“你怕融合之后变了一个人,这也很正常。换谁都怕。”
陆临听他这么说,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稍微平了一点。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叶燃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
“什么?”
“你拖着,对他也不好。”叶燃说,“他说他那具身体不稳定,随时可能散。你要是真不想融合,至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别等了。”
陆临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
他光顾着自己纠结,完全没想过烬那边是什么感受。
等一个人等了四年,等来的却是一句“我再想想”——这他妈也太折磨人了。
“你说得对。”他开口,“我得去跟他说一声。”
叶燃点头:“现在去?”
陆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天亮着,去地下室那种地方,好像不太对。
“晚上吧。”他说,“这种事儿,晚上说比较合适。”
叶燃没意见:“行,晚上我送你。”
“你不用陪我。”
“我没说陪你。”叶燃笑了,“我说送你。送完我就走,你自己进去跟他聊。”
陆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放心?”
叶燃挑眉:“放心什么?”
“放心我一个人去见他。”陆临说,“你不怕他对我做什么?”
叶燃想了想:“怕。但你要是连单独跟他说话都不敢,以后怎么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帮他。不是替他做决定,是让他自己面对。
“谢谢。”陆临说。
叶燃摆摆手:“少来这套。走吧,先回你家,你再睡会儿。晚上我叫你。”
陆临点点头,推门下车。
回到公寓,他躺回床上,却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会儿见面该说什么。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还没想好”?
这话说出来,烬会是什么反应?失望?生气?还是无所谓?
他翻了个身,掏出那本日记,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那句话又跳进眼里:“对不起。谢谢你。再见。”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晚上七点,叶燃准时出现在楼下。
陆临换了身衣服,还是上次那套深色休闲装,方便走路。两人上车,一路往东区开。
路上谁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是陆临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听着让人心里发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老地方。
陆临推门下车,叶燃没动。
“我在这儿等你。”叶燃说,“多久都等。”
陆临点头,转身往那片荒草地走。
穿过铁门,走过杂草丛,推开厂房大门。里面还是那个样子,空荡荡的,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走到楼梯旁边的墙角,搬开那些木板,找到那块砖,按下去。
墙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