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那股霉味又钻进来。但他这次没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

走到楼梯尽头，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地下室里的景象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满墙的照片，正中央的桌子，角落里那张折叠床。

但没人。

陆临愣了一下。

“烬？”

没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那些照片，又走到桌前，看了看那本日记——日记还在，还翻在最后一页。

人哪儿去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来了？”

陆临转身，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还是那身暗红色的外套，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烬指了指墙角那扇小门：“后面有个通道，通到隔壁楼。我平时没事就在那边待着。”

陆临：“……”

“怎么？”烬歪着头看他，“想我了？”

陆临没理他这茬，直接说：“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烬的表情变了变，那笑意淡了些。

“说吧。”

陆临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没想好。融合、等、杀——这三个我哪个都选不了。但你说你这身体不稳定，我怕哪天你突然散了，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别干等。”

烬听完，半天没说话。

陆临等着他反应，心里有点发虚。

过了很久，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挑衅，不是苦涩，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温度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他问。

陆临摇头。

“四年。”烬说，“一千四百六十二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他什么时候来？他来了会说什么？他会不会直接答应？会不会拒绝？会不会害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想过这一种。”

陆临问：“哪一种？”

“你来说一声，让我别等了。”烬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临没说话。

“意味着你把我当人了。”烬说，“不是个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个必须处理的麻烦，是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这儿四年，从来没人把我当人。那个原主创造我的时候，只把我当成一个容器，装着那些他不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人，就是个残次品，等着哪天被回收或者散掉。”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陆临，“你来找我，说‘别干等’。你怕我散了。你在乎。”

陆临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发酸。

“所以你……”他开口，“不生气？”

烬摇头：“气什么？你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拍了拍那些照片。

“这些东西，我拍了四年。每一张都是那个他，但不是你。你是另一个。可你知道吗，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比看那些照片还真实。”

他回头望着陆临：“因为你会犹豫，会害怕，会心疼人。那个他不会。他只会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死。”

陆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烬走回他面前，站定。

“融合的事，不急。”他说，“你慢慢想。我等了四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只要你记得来看我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不过你也别拖太久，我真怕哪天这破身体撑不住。到时候你想见我都见不着了。”

陆临看着他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问：“你平时在这儿干什么？”

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待着。”他说，“看看照片，写写日记，偶尔去隔壁楼透透气。”

“不无聊？”

“习惯了。”

陆临想了想，掏出终端，点了几下。

“这个给你。”

烬接过终端，看到上面是一个购物界面，显示的是个小型空气净化器。

“这是什么？”

“空气净化器。”陆临说，“你这地下室太潮，味儿太重，待久了不好。”

烬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好几秒，抬起头，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你……给我买东西？”

“嗯。”

“为什么？”

陆临想了想：“因为你说你在这儿待了四年。四年都没人给你买过东西吧？”

烬没说话。

但陆临看到他眼眶红了。

“行了行了，”陆临有点慌，“别哭，我最怕人哭。”

烬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他妈……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比我以为的还傻。”烬说，“给我买东西，也不怕我赖上你？”

陆临认真想了想：“赖上就赖上呗。反正你是我的一部分。”

烬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

陆临摆摆手，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烬站在那些照片中间，冲他挥了挥手。

陆临上了楼梯，走出地下室，穿过厂房，回到那片荒草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轻快了很多。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向铁门，远远看到叶燃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像是黑暗里的一盏灯。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叶燃看着他，挑眉：“聊得怎么样？”

陆临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顿了一下，“给他买了个空气净化器。”

叶燃愣住，然后笑出声。

“你给他买空气净化器？”

“嗯，他那地下室味儿太重。”

叶燃笑着摇头，启动车子。

车子驶离那条窄巷，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陆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问：“叶燃，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叶燃想了想：“是挺傻的，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