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林晚星凭借超高的专业能力,工作果然提前结束。她走出录音棚时,沈寂已经等在门口。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上车。目的地位于城北山麓的“静心疗养院”,车程将近两小时,越往郊外开,高楼越少,绿意越浓。
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有些复杂。她听说过这家疗养院,以环境优美、医疗高端和私密性强著称,费用自然不菲。以沈寂过去三年在狱中、出狱后给她做助理的收入,绝对负担不起。
那么,是谁在承担这笔费用?
她想起父亲林世宏。车祸后,父亲确实说过会“妥善安置沈寂的家人”。
她沉浸在愧疚中,愈发觉得亏待沈寂,还好有父亲。
“到了。”沈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沈寂刷了门禁卡,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宽阔的草坪,几栋米白色的建筑散落在绿树间,环境安静得能听见鸟鸣。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草坪上,泛着金绿色的光。
停好车,沈寂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壶和几个水果。
“我妈最近只能吃流食和少量果泥。”沈寂解释,语气平静但紧绷。
她们走进最里面那栋楼。大厅宽敞明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护士站的工作人员看见沈寂,微笑着打招呼:“沈小姐来了?沈阿姨今天精神还不错。”
“谢谢。”沈寂轻声说,领着林晚星走向走廊深处。
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有落地窗对着花园。沈寂轻轻推开门,阳光瞬间涌出来,那是间宽敞的朝南房间,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裹着厚厚的毯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听到动静,她缓慢地转过头。
林晚星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疾病而深陷,但眼神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记忆中那个曾经温和笑着的沈阿姨变成现在这样,还是让她鼻尖发酸。
“小寂……”声音微弱沙哑,但带着清晰的喜悦。
“妈,”沈寂快步走过去,蹲在轮椅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冰冷的线条都融化了,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我来看你了。还带了朋友,林晚星。”
沈母看了林晚星很久,久到林晚星都有些局促。然后她慢慢地、很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朝林晚星招了招。
林晚星连忙走过去,也在轮椅旁蹲下。“阿姨好,好久不见。”
“星星,好孩子,”沈母说,声音气若游丝,“长这么大了……越来越好看了……小寂……麻烦你照顾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林晚星连忙上前,也在轮椅边蹲下,“是沈寂在照顾我。”
沈母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但没有力气。沈寂立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好。”沈母的目光始终停在沈寂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
沈寂从纸袋里拿出保温壶,倒出一小碗温热的汤羹,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母亲。她的动作极其轻柔耐心,每次喂之前都会轻轻吹凉,喂完后用纸巾仔细擦去母亲嘴角的痕迹。
林晚星静静站在一旁,心里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了。她见过工作中的沈寂,干练专业;见过生活中的沈寂,克制冷静。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柔、如此毫无防备的沈寂。仿佛只有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盔甲,变回一个纯粹的女儿。
喂完汤羹,沈寂又削了一个苹果,用小勺刮出最细腻的果泥,一点点喂给母亲。整个过程里,沈母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寂的脸。
“小寂,”沈母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瘦了。”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很好,妈。你别担心。”
“要开心,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沈寂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林晚星,又迅速收回来。
“我有工作,有地方住,还有朋友。”
沈母眼里浮着水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晚星,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好。”
“工作……都顺利吗?”沈母问,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
“顺利的,沈寂帮了我很多。”
沈母的嘴角弯了弯:“小寂从小……就靠谱。”
“是啊,高中时我就觉得她特别厉害,什么题都会解。”林晚星笑了。
沈寂低头收拾饭盒,耳根有点红。
“你们……要互相……照顾……”沈母的声音更轻了。
“我会的,阿姨,您放心。”
林晚星一脸认真的回答,她发现沈母渐渐显出疲态。沈寂走过来,轻轻调整了她的靠枕,盖好毯子,低声哼起一段不知名的舒缓调子。几分钟后,沈母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沈寂没有立刻停下哼唱,直到确认母亲完全睡着,才慢慢停下来。她保持着蹲姿,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个背影看起来异常疲惫,仿佛刚才那短短半小时的温柔,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林晚星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轻声说:“阿姨睡着了。我们去外面坐会儿,让她好好休息?”
沈寂点点头,轻轻放下母亲的手,站起身。她最后替母亲理了理额前的白发,才转身和林晚星一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休息露台,放着两张藤椅。两人走过去坐下。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疗养院的花园,秋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沉默了很久,沈寂才开口:“我妈得的是多发性硬化症。发现的时候,我刚上大二。”
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病情发展得很快,每次发作后身体机能都会下降。我毕业那年,她的视力变得模糊,已经需要偶尔坐轮椅了。后来……后来我出事之前,她还能走走路,能自己吃饭。现在,你都看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寂转过头看她。“告诉你又能怎样?那时候你在国外拍第一部电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林晚星一时间哽住。确实,那段时间她忙得连轴转,和所有人的联系都少了。但她还是觉得,如果知道,至少能……
“至少能早点帮忙。”她说出来。
沈寂摇摇头。“不用。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看着沈寂的侧脸,想起刚才喂汤时沈寂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调整毯子时温柔的动作。
“这几年,辛苦你了。这里的费用……”
“林先生安排的。最好的医疗团队,最好的护理,最好的环境。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沈寂补充道。
林晚星知道父亲会这么说。车祸后,父亲不止一次说过要“妥善安置沈寂的家人”。当时她觉得这是父亲的责任感,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间安静得近乎压抑的疗养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爸他……”林晚星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感谢显得虚伪,道歉又太苍白。
“不用觉得抱歉。”沈寂转过头,看向林晚星。
夕阳的光映在沈寂眼睛里,像两簇温暖的火苗:“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我妈能在这里安心治疗,就是我最想要的。”
“抱歉,我没有及时帮到你,好多事情我记不清了。”
“晚星,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也许是好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晚星看着她。沈寂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林晚星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发白。
“对我好吗?还是对你好?”林晚星问。
沈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护士走过来通知探视时间到了。两人起身回到房间,沈母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