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亦夕语气焦急,语速也很快。
苏见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过了两三秒才又靠近听筒道:
“……没事了,他醒了。
但是今天的探视时间是他父亲去的,你明天打完再过来的话应该可以。”
闻亦夕的情绪瞬间高涨,失落的阴霾被扫去一大半,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太好了!不过,伯父看望的话,哥哥会不会不高兴啊……”
苏见真苦笑一声,嗓音都老了十岁:
“那你想我进去看他呢,还是云煜进去呢?
比起我和他,还是他父亲比较顺眼吧。”
闻亦夕抿起嘴,默默地点头同意。
“……喂?”苏见真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闻亦夕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对着空气点头。
顿了一下,他便继续说道:
“嗯,你说得对。
那麻烦你发信息转告我哥哥的情况吧,着急的话就打电话,我随时在线。”
苏见真轻声答应后便挂断了电话。
穆父仍站在走廊上,原本十分钟的探视时间,他的亲儿子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医生告知他,因为激烈的呕吐,穆期朝的喉管被胃酸和药液灼烧后,可能没法正常地发声。
[一定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伯父,您辛苦了,接下来还是我在这里陪护吧。”
苏见真恭恭敬敬地同他说着。
穆父对眼前人并不熟悉,甚至是格外陌生。
自穆期朝十九岁离开家之后,他再也无法知晓,亦或者是无法掌控对方的生活了,更别提认识儿子的朋友了。
但亲儿子的冷漠让他没有任何选择。
苏见真微笑着送走了穆父,在转身的那一刻,笑容便顷刻消失,眼神也越发冰冷。
[真是父慈子孝。]
他冷笑一声。
人老了,就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不管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面对。
至少“人老了”这句话,就是解释、掩盖所有行为的最佳理由,再加上一句“记性不好”,便可以全部翻篇。
穆期朝在认识苏见真的第三年才如实告知了对方自己的经历,彼时的苏见真只评价了一句话——
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父亲呢?
穆期朝笑了笑,说:
“对呀,为什么呢?”
……
在刚打职业的时候,穆期朝并不知道自己会被折磨成现在的模样。
那时的他刚高考完没多久,因为高考前骤然经历了丧母之痛,他几乎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高三的最后一个月。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没法走学业这条路了。
于是,他选择麻痹自己,每天都呼呼大睡,睡醒了就打游戏。
每天就吃一顿,但也吃不下几口,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光里,1.81米的他一度瘦到了近100斤。
父亲依旧像过去的18年一样的沉默,他只说:
“我本来想等你高考之后再说。”
母亲都死了半年,他却只说是出门务工,甚至拿着母亲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
强直性脊柱炎不会死人,至少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死人。
但一个患有多年强直性脊柱炎史,被丈夫长期家暴的女人呢?
穆期朝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母亲死时的痛苦与决绝。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连泪都不曾掉下两滴,每天只是麻木着沉迷在网络世界当中,去逃避着自己不存在的未来。
第一次发病是在KFP的时候,腰部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从床上翻滚下来,室友被吓了一跳,赶忙送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却确诊了强直性脊柱炎。
那一刻,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室友看见平时情绪稳定的穆期朝突然嚎啕大哭,也一下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一同跟来的苏见真瞧见之后立刻上前,一把将坐在病床上的穆期朝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小七。”
穆期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疯狂地颤抖,断断续续地对着苏见真哭诉着:
“我……我妈妈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这么痛……”
苏见真认真地看着穆期朝的眼睛,自己也不禁红了眼眶。
“我……我想妈妈……见真……我……我……”
穆期朝哭着哭着,突然呼吸变得分外急促,脸色也逐渐由红转白。
一旁无言的医生大叫一声:
“不好,他呼吸碱中毒了!快捂住他的嘴!”
没等医护人员冲上来,苏见真一把捂住穆期朝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穆期朝本来就哭得全身发软,这下更是没有力气挣扎,他就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翻着肚皮的鱼,已经处于濒死的边缘。
在胸口不断地来回起伏后,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原本还下意识弓起的背也完全卸力,头一歪,彻底地倒了下去。
苏见真松开手时,只见穆期朝脸上只余泪痕,嘴巴微张,而自己的右手上糊满了口水和眼泪。
“……对不起。”
穆期朝虚弱地伸出手,伸手拿袖子去擦苏见真的手心。
苏见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般难受,捧着穆期朝的脸,道:
“小七,你听我说。妈妈一定是承受不住痛苦,才做出了选择。
但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想你幸福。
对妈妈来说,你的幸福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替妈妈去看世界上的那些美好,好不好?不哭了……”
说罢,苏见真轻轻把穆期朝搂进怀中,摸着他的后脑勺以示安抚。
“呜呜呜……妈……妈妈……我……我想见妈妈……”
苏见真跟着他一起流泪,低声地念着:
“没事的,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