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6 只看着你
穆期朝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灰白的天花板。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不断传来的“滴”“滴”“滴”声。
他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嗓子口像是有小刀在刮肉，两个手背都不断地有冰凉的液体滑进血管，透明的呼吸面罩被固定在脸上，绑带紧紧勒住脸侧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眉。
EICU病房是半开放式的单人单间，此刻几名医护人员在来回地巡逻，
有一位发现他醒来，便缓步上前，关切地询问道：
“您好，穆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观察着仪器们的数值。
穆期朝试图张口，却霎时痛得止不住地颤抖，双眼也下意识地紧闭。
“嗓子很痛吗？可以先不用说话，您先休息一下。”
语罢，该人员便起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那名医护人员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自己不愿看见的人。
穿着防护服的穆父小心翼翼地挪到病床边，试图伸手去碰穆期朝插满针头的手背。
“先生，EICU是保证无菌的，请您不要触碰患者。”
医护人员开口阻止。
穆父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支支吾吾地憋了几句话出来，穆期朝只是闭上眼，装作没有听见。
十分钟的时间甚至都没到，穆父便转身跟着医护人员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穆期朝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翌日，穆期朝的身体机能似乎恢复了一些，但也止不住地感到疲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穆先生，您的家属在外面，现在进行探望可以吗？”
穆期朝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又微微地点了点头。
[算了……不为难人家了。]
随着脚步声逼近，他又想故作假寐地闭起眼，却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
“……他还在睡吗？哦哦，那麻烦你了，我和他说会话。
……嗯，不会伸手去碰的。”
[他怎么会在这？]
穆期朝的眼皮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对方似乎坐了下来，穆期朝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轻声说道：
“哥哥，我比赛结束了。对不起呀，还是输掉了……
护士小姐说你的嗓子会很痛，是不是说不了话？
没关系，我特别爱说话，你就听我说吧。”
对方似乎吸了吸鼻子，缓了一下道：
“哈啊……你应该也不想听我道歉吧？但我还是想向你道歉。
对不起，明明我们每天、每天都在一起，我都没有发现你的痛苦……
抱歉，我不是要求你原谅我的意思，我就是真的很……很愧疚。”
“……我觉得两个人既然选择在一起，那幸福和痛苦都要同享，我不能一个人独活。
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等你愿意说的那天到来。”
“咳……对不起，我又没控制好情绪。”
闻亦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要就这样……”
“死”这个字，闻亦夕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只觉得几滴血顺着被利齿破开的伤口溅到口中，渐渐地，他咽了一口血沫，唇边的嫩肉已然被咬得惨不忍睹。
一些血溢出来，全数流到了口罩上，把蓝色底的布料都染红了一小块。
闻亦夕有些卸力地低下头，再抬眼却看见穆期朝已然睁开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可瞳孔中像是没有焦点，双眸中只余一片死水。
是真的在看着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的身体，在看背后的墙面，闻亦夕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用手心去抹嘴边的污血，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态，却一把按在了口罩上，把黏在皮肉上的、潮湿的布料都撕开了一点。
闻亦夕清晰地听见穆期朝用平静的语气叫他：“闻亦夕。”
穆期朝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但能听出一些他自己原本的声线。
闻亦夕立刻站起身，向着病床边靠得更近了点。
二人静静地对视着，只有依然在规律作响的仪器们在发出声响。
“闻亦夕。”
穆期朝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几近气若游丝地呢喃，
“我现在特别痛苦。”
“我也求求你……放我走吧。”
闻亦夕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氧气罩下那张模糊的嘴一张一合，整个世界似乎都开了0.5倍速。
不知道为什么，穆期朝此刻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求求你……放我走？]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大脑似乎被话语冲击得无法思考了。
闻亦夕直直地站在原地，穆期朝低低的声音却不停地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连同对方缓慢张合的嘴唇和空洞无光的眼球。
[放我走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走？去哪里？很痛苦吗？为什么痛苦？]
“……先生，先生！”
闻亦夕转头，发现刚才领他进来的护士在呼喊他。
“先生，探视时间结束了哦，麻烦您这边和我出去。”
语罢，闻亦夕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穆期朝已经紧闭双眼，转过脸去。
闻亦夕无意识地被领着出了病房。
苏见真仍等在门外，看见闻亦夕失魂落魄地被带了出来，脸上的口罩还晕开了一大块血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试着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苏见真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小夕，小夕？闻亦夕！”
闻亦夕霎时如梦初醒，眼神都一下子变得清澈。
他的眼眶仍保持着通红的状态，疲劳所导致的、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遍布双眼，显得分外骇人。
他一把抓住苏见真的双肩，有些激动地哭诉道：
“苏教，苏教……”
还没哭两句，他便险些腿软地倒在地上，还是对方扶着他坐到了铁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