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与飞燕离开客院,往慧真大师的禅房走去。雨后的小径湿滑,飞燕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提醒:“小心,这儿石板松了。”
“多谢。”公孙策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灵动的背影,忽然问:“飞燕,我们以前……很熟吗?”
飞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坦率了许多:“熟!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可讨厌我了,说我吵,说我闹,说我碍事!”
公孙策一怔:“那后来呢?”
“后来啊……”飞燕转过身,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后来你发现我聪明绝顶、冰雪聪明、机智过人,就开始崇拜我了!”
公孙策失笑:“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飞燕跺脚,随即自己也笑起来,“好吧好吧,其实是我们一起查过几个案子,你发现我的‘神逻辑’有时候还挺管用,就不那么嫌弃我了。再后来……”她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头,“再后来我们就成了搭档!破案的好搭档!”
公孙策看着她明亮自信的眼睛,心头某处被触动。他点点头:“我相信。”
飞燕眼睛一亮:“真的?”
“嗯。”公孙策认真道,“虽然我不记得,但看着你,听你说话,心里觉得很……亲切。好像我们本该就是这样。”
飞燕脸一红,赶紧转身:“快走吧,禅房到了。本小姐今天非要找出破绽不可!”
——
慧真大师的禅房已被衙役贴上封条,但包拯事先已与吴县令说好,允许他们入内调查。飞燕小心揭开封条,推开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禅房内一切都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慧真大师的遗体已被移走,但蒲团上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那把匕首作为证物被收走,只在血渍中央留下一个空洞的印记。
公孙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这就是密室?”他问。
“嗯。”飞燕点头,“门从内闩着,窗户也从内插销。钥匙在慧真大师怀里,沾满血。大家都说,只有大师自己锁门才可能这样。”
公孙策走进房间,先看了看门闩——已经断裂,断口新鲜。他又走到窗边,检查窗销——完好无损,确实是从内插上的。
“发现尸体时,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他问。
飞燕回忆道:“我记得……是关着的,但没插销。不对,插销是插着的!等等……”她皱眉,“我当时太着急,没看清楚。去问小和尚!”
她转身跑出去,不多时带回来一个年轻沙弥,正是今日引公孙策去禅房的那个。
“小师父,”公孙策温声道,“麻烦你再回忆一下,今日推开门时,窗户是怎样的?”
小沙弥还有些惊魂未定,结结巴巴道:“窗、窗户是关着的,插销……插销好像没插?不对,插了!贫僧记得清楚,因为慧无师叔当时还特意检查了窗户,说‘插销完好’……”
“慧无师父检查的?”公孙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是、是的。撞开门后,慧无师叔第一个进去,他先探了大师的鼻息,然后检查了门窗,说都是锁好的。”
公孙策与飞燕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飞燕问,“你说看见我从禅房出来,手里拿着刀。你确定看清了我的脸?”
小沙弥迟疑了:“当时下雨,廊下昏暗,施主又撑着伞……贫僧其实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青色衣衫,手里拿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后来、后来听大家说是陈施主,贫僧就……”
“就以为是我。”公孙策接道。
小沙弥羞愧地低头:“阿弥陀佛,贫僧不该妄言。”
“无妨。”公孙策道,“你且去吧。”
小沙弥合十退下。
飞燕关上门,压低声音:“这么说,根本没人真的看见是你!只是青衣、背影、拿刀——这些都可以伪装!”
公孙策却摇头:“凶手既然精心设计,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那小沙弥或许没看清脸,但他看见的人,身形应该与我相似。而且……”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封未写完的信,“凶手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与大师有约。时间、地点、人物,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你是说……寺里有内应?”飞燕睁大眼睛。
“至少,有人密切关注着慧真大师的一举一动。”公孙策拿起那封信,仔细端详。
信纸是常见的黄麻纸,墨迹半干。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怎么了?”飞燕问。
“这墨……”公孙策沉吟,“墨色偏淡,像是反复研过的旧墨。但墨香很新,应该是今日才研的。”
“这有什么问题?”
“慧真大师年事已高,目力不佳。”公孙策道,“若是他自己研墨写信,通常会研得浓一些,方便书写。而且这墨研得均匀细腻,不像老人手抖所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可每说出一条,他心头的疑惑便深一分。他怎么会了解老人书写习惯?又如何能分辨研墨手势的细微差别?这些琐碎而专业的知识,像散落在黑暗房间里的珍珠,此刻被“案情”这根线突然串起,照亮一隅,却让房间的其他部分显得更加黑暗未知。
飞燕凑过来看:“你是说……这封信可能不是慧真大师写的?”
“不一定。”公孙策放下信,“也可能是大师习惯如此。但这是个疑点。”
他继续检查书案。笔架上挂着一支毛笔,笔尖墨迹已干。砚台里还有少许残墨,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又闻了闻。
“同样的墨。”他道。
“那不就是大师自己写的吗?”飞燕不解。
公孙策没回答,转而检查地面。禅房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间积着薄灰。在蒲团周围,有凌乱的脚印——显然是今日众人涌入时留下的。但在书案与门之间,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大小和步幅看,应是成年男子。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脚印。忽然,他目光一凝。
“飞燕,你看这里。”
飞燕蹲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已经半干。
“这是……”她伸手摸了摸,“水?”
“雨后潮湿,有人鞋底带水进来也正常。”公孙策道,“但你看水渍的形状。”
飞燕仔细看去,那片水渍呈长条状,宽约一指,长约三寸,边缘整齐,不像脚印踩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放在这里留下的。”她道。
公孙策点头,目光扫向四周。忽然,他看见墙角阴影处,有一点微光。
他走过去,捡起那东西——是一小片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这是什么?”飞燕凑过来看。
公孙策将薄片对着窗光,薄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像是……水晶?”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展昭的声音:“公孙大哥,飞燕姐姐,包大哥让我叫你们回去,有新发现!”
两人对视一眼,将水晶薄片小心收起,匆匆离开禅房。
走出房门时,公孙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密室”。
窗扉紧闭,门闩已断。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密室的答案,就藏在他刚才发现的那些细节里——水渍、水晶片、那封墨迹可疑的信,还有小沙弥口中“检查门窗的慧无”。
雨后的寺院格外寂静,只有檐角滴落的水声,啪嗒,啪嗒。
像是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