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雨声渐歇，客房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包拯将那卷画像缓缓卷起，目光落在公孙策苍白而迷茫的脸上。窗外，安定寺的丧钟已停，但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哀戚仍未散去。

“公孙兄，”包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无论你此刻记得多少，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有人要你死，不止是陷害，是要彻底将你埋葬在这桩命案中。”

公孙策——他正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陌生的名字，仿佛在穿戴一件不合身的衣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那锐利之下是更深的茫然：“因为我知道什么？”这话问出口，他不知是在问包拯，还是在问自己。他知道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一片混沌。

“或许。”包拯在房中踱步，“慧真大师临死前那封未写完的信，‘三十年前雷雨夜，两女婴’……这显然是一个秘密的开端。而大师约你单独相见，说明他认为你与这个秘密有关，或者……”他顿了顿，“他认为你能解开这个秘密。”

——

房门被“砰”地推开，飞燕大步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恼火：“包大哥，吴县令说要带公孙策回县衙收押！这不是胡闹吗？！”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急急投向榻边那人。当看到公孙策苍白却平静的脸时，飞燕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强撑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一句带着颤音的轻唤：“……公孙策！”

公孙策闻声抬眼，撞见的是她满脸未干的泪痕、被雨水打湿黏在额角的发丝，以及那双明明焦急万分却努力瞪大不让眼泪再掉下来的眼睛。

他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扎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微微抬手，似乎想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可指尖刚动，强烈的陌生感便如冷水般浇下——他不该认识她，不该有这种自然而然想靠近的冲动。

他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终是默默收回袖中，只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她狼狈却执拗的脸上移开。

包拯眉头一皱：“这么快？”

“他说证据确凿，又有寺僧作证，按律当先收监候审。”飞燕双手叉腰，声音又急又冲，“可是这明明就是陷害！那密室，那匕首，都太巧了！吴县令是不是查案查糊涂了！”

楚楚也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公孙大哥，先喝口热茶吧。”她看了眼飞燕，轻声安抚：“飞燕，别急，包大哥会有办法的。”

公孙策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向眼前这几张关切的面孔——包拯的沉稳、飞燕的急躁、楚楚的温柔，还有门外探头探脑、一脸担忧的展昭——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似乎……确实认得你们。”

飞燕眼睛一亮，火气瞬间消了一半：“你想起来了？”

“不，不是记忆。”公孙策摇头，“是一种感觉。看着你们，听着你们说话，心里……很踏实。好像很久以前，我们就是这样。”

包拯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那就够了。公孙兄，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们？”

公孙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蛮横地闯入脑海——官服、公文、惊堂木……还有一个声音，清亮而骄傲，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儿，在说：“包拯，这次我一定比你快！”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吗？这认知让他心头一震，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庞大的空洞。若那是他，此刻这个茫然坐在榻上、连“公孙策”三字都觉隔阂的人，又是谁？他与那个骄傲声音的主人之间，横亘着一段丢失的岁月，深不见底。

“我……想查这个案子。”公孙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仿佛不是出自他的意志。

“什么？”飞燕一愣。

“我是说，”他站起身，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无论我是不是公孙策，无论我过去是谁，现在有人要置我于死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

他看向包拯，那个眼神沉稳、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年轻人，“包兄，你刚才说凶手所图不止于此。既然如此，我们就查个明白。”话说得坚决，心底却是一片迷雾。

查案？他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拼凑不起的人，拿什么去查？可“疑点”、“破局”、“真相”这些字眼，却又像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吸引着他。

包拯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

“可是吴县令那边……”楚楚担忧道。

“吴县令交给我。”包拯道，“公孙兄虽为嫌疑人，但此案疑点重重，凶手显然熟悉寺庙布局且精心设计。在真凶未明前，公孙兄可暂留寺中协助调查——这是权宜之计，也是查案需要。”

展昭在门外听得激动，忍不住跳进来：“包大哥说得对！公孙大哥留下来，我们一起查！”

飞燕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就是！我们五个人在一起，什么案子破不了！吴县令要是敢乱抓人，我就……我就让我爹参他一本！”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

“五个人……”公孙策喃喃重复，目光扫过众人。包拯的沉稳笃定，飞燕的急躁鲜活，楚楚的温柔细心，展昭那探头探脑、毫不掩饰的担忧……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那片冰冷的荒原。依旧陌生，却不再令人抗拒。

包拯正色道：“公孙兄，从现在起，你正式加入此案调查。你虽失忆，但观你言谈举止、方才分析案情时的敏锐，你的学识与逻辑仍在。我需要你协助勘查现场、分析物证。”

公孙策微微颔首：“义不容辞。”

“楚楚、展昭，”包拯转向二人，“你们负责外围调查。楚楚轻功好，可暗中观察寺中僧人动向；展昭，你留意寺内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特别是……”

“那个游方僧！”展昭抢答。

“对。”包拯点头，“此外，还要查清三日前公孙兄来寺中时，有哪些人知道他与慧真大师的约定。”

“我呢我呢？”飞燕急切地问。

包拯看她一眼：“飞燕，你跟着公孙兄。”

“啊？”飞燕一愣。

“你心思活络，观察细致，常能注意到旁人忽略之处。”包拯道，“而且你熟悉公孙兄的习惯，或许能帮他唤醒一些记忆。你们二人一组，重新勘查慧真大师的禅房。”

飞燕脸一红，先是下意识地嘟囔：“谁要跟这个失忆的木头一组……”可话音未落，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亮光。

公孙策恰好侧目，将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那微扬的唇角、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竟让他感到一阵模糊的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有人这样，嘴上嫌弃着，眼角眉梢却全是不自知的欢喜。他一时有些怔忡。

待飞燕察觉他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凶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公孙策回神，犹豫片刻，还是恪守礼节地开口道：“庞姑娘……查案艰辛，且孤男寡女同行，恐有不便，亦恐损你清誉……”

“以前查案你怎么不说这话？”飞燕立刻叉腰打断，声音脆亮，“哪回我不是跟你一块儿？现在倒装起正经来了！”

公孙策被她呛得一噎，望着她理直气壮又隐含委屈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无人看见，他垂眸的瞬间，眼底悄然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包拯又道：“吴县令那边我去交涉。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统一说辞——公孙兄留在寺中，是为协助破案、戴罪立功。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众人都点头同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慧无和尚的声音响起：“包大人，吴县令请诸位前去一叙。”

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前者眼中是安抚，后者则是坦然。

“走吧。”

——

禅房外的回廊上，吴县令正与几位老僧交谈，面色凝重。见包拯等人到来，他迎上前：“包大人，此案……唉。”

“吴县令，”包拯开门见山，“此案疑点甚多，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若此时草草收押陈公子——或者说，公孙大人——只怕真凶逍遥法外，慧真大师在天之灵难安。”

吴县令苦笑：“包大人所言下官明白。只是寺僧众目睽睽，若不给个交代，恐生事端。”

“那就给个交代。”包拯道，“请县令准许公孙大人暂留寺中，协助调查此案。一来，他对现场最熟悉；二来，凶手既陷害于他，必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我们或可引蛇出洞；三来，”他看向慧无等僧人，“公孙大人若真为凶手，留在寺中反而便于监控。若他无辜，也能早日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慧无合十道：“阿弥陀佛，包大人思虑周全。贫僧以为，此法可行。”

另一位老僧——慧空——却摇头：“不妥。此人嫌疑重大，留在寺中恐生变数。况且……”他看向公孙策，眼神复杂，“若他真是凶手，留在案发现场，岂不是给他销毁证据的机会？”

“慧空师父多虑了。”包拯道，“公孙大人会由我们全程陪同，一切行动皆在视线之内。况且，”他话锋一转，“真凶若非公孙大人，那么此时最想销毁证据的，恐怕另有其人。将公孙大人留在此处，对真凶而言，反倒是种震慑。”

慧空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话。

吴县令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就依包大人所言。不过，”他看向公孙策，语气严肃，“公孙大人——请恕下官暂时如此称呼——你在寺中一切行动，需有包大人或其指定之人陪同，不得擅自离开寺院范围。此案查明之前，你仍是戴罪之身，望你好自为之。”

公孙策拱手：“公孙策明白，谢县令大人通融。”

飞燕在一旁冷哼：“本来就是冤枉的，还戴罪之身……吴大人，您可要查仔细了，别让真凶看了笑话！”

吴县令脸色尴尬，包拯轻咳一声，飞燕这才别过头去。

事情敲定，吴县令带着衙役先行下山，留下两名差役在寺外值守。慧无安排众人住进寺中客院——包拯与展昭一间，楚楚与飞燕一间，公孙策单独一间，但门外有展昭“把守”。

安顿妥当，已是午后。细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

客院中，五人聚在包拯房内。

“事不宜迟，”包拯道，“我们现在就重新勘查现场。公孙兄，飞燕，你们去禅房。楚楚，你去查访寺中僧人，重点问清今日上午各人动向。展昭，你暗中巡视寺院，看看有无异常。”

“是！”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