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三日后,安定寺。
细雨如丝,敲打着古刹的飞檐,在青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寺内异常安静,不见香客踪影,只有雨水顺着古柏滴落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陈安——或者说,公孙策——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站在慧真大师禅房外的廊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三日前,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看着他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句“三日后,请施主独自前来,老衲有些话要说”,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大师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关于他的过去。
关于他是谁。
雨幕朦胧,他瞥见禅房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写字的身影,轮廓模糊却沉静。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道:“陈施主,师父说请在此稍候片刻,他正为早课收尾。”
陈安微微颔首,收起伞立在廊下。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声淅沥,檐水滴答,他不由自主地抚向腰间——那里挂着他的防身匕首,冰凉的刀鞘贴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约一盏茶功夫过去了,禅房内依旧寂静,只有窗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
正疑虑间,一个小沙弥匆匆从后院跑来,合十道:“陈施主,师父让您进去。”
陈安点头,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檀香扑鼻而来,混合着陈年经卷和潮湿木头的气息。禅房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禅”字。窗半开着,雨水打湿了窗台,留下深色的水渍。
房中空无一人。
陈安蹙眉,目光落在窗边书案上——那里摊着一封未写完的信,墨迹犹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走近细看,信纸是寻常寺院用的黄麻纸,墨色偏淡,像是反复研过多次的旧墨。纸上字迹清隽却略显凌乱:
“老衲一生,唯有一事耿耿于怀。三十年前雷雨夜,两女婴……”
笔迹到此陡然中断,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渍,似是被什么突然惊扰,仓促停笔。
陈安心头浮起不安。他环视禅房,注意到信纸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匆忙折过又展开。窗台的水渍新鲜,窗纸上却再无那个伏案的身影——方才在廊下看见的,莫非是错觉?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慧无和尚推门而入,面色凝重:“陈施主,大师他……”
话音未落,几个小沙弥惊慌失措地从后院跑来,声音颤抖着,在雨中几乎变了调:“不好了!慧真大师…在隔壁禅房…圆寂了!”
陈安浑身一僵。
慧无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隔壁禅房奔去。陈安不及细想,紧随其后。
隔壁禅房门扉紧闭。慧无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从内闩着。一个小沙弥颤声道:“方才、方才我送茶来时,门就闩着,唤师父也不应……”
“撞开!”慧无沉声道。
几个年轻僧人合力撞向木门。“砰”的一声闷响,门闩断裂,门板洞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禅房内陈设简朴,慧真大师跌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得仿佛入定。然而胸口僧袍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一柄匕首正中心脏——刀身漆黑,柄上缠着褪色的青布,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柄匕首——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从不离身!
“是他!”方才引路的小沙弥忽然指向陈安,脸色煞白,声音尖利,“我亲眼看见他从大师禅房出来!手里、手里还拿着刀!”
众僧目光齐刷刷射向陈安,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隐约的敌意。
陈安下意识摸向腰间——刀鞘空空如也。
“我……”他张口欲言,却发觉喉头干涩,“我未曾……”
“先将这位施主请至客房休息。”慧无和尚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实在蹊跷,须报官详查。”
几个僧人迟疑着上前。陈安看向慧无,只见他垂眸合十,面容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慧无师父,”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确实去过大师禅房,但离开时房内空无一人,大师并不在其中。这匕首……”
“一切等官府来人再议。”慧无打断他的话,抬眼看着陈安,眼神复杂难辨,“陈施主,请。”
陈安知此时争辩无益,深吸一口气,随僧人往客房走去。经过禅房门时,他最后瞥了一眼室内——慧真大师的遗体仍保持着跌坐的姿势,那把熟悉的匕首刺在胸口,触目惊心。
门窗皆从内反锁。撞开的门闩断成两截,落在门槛边。而唯一的钥匙,正静静躺在慧真大师怀中,被血浸透。
一个完完全全的密室。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如泣如诉。
——
半个时辰后,安定县令吴大人带着衙役匆匆赶到。同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包拯、展昭、凌楚楚与飞燕。
“公孙策!”飞燕一眼看见被软禁在客房中的陈安,眼眶瞬间红了,就要冲过去,被楚楚拉住。
包拯面色凝重,与吴县令一同勘察现场。
禅房内,血腥味尚未散去。仵作正在验尸,吴县令低声询问,眉头越皱越紧。包拯则仔细检查门窗、地面、以及那把匕首。
“匕首确是公孙大哥的。”展昭小声对楚楚说,他记得在清水镇油坊时见过陈安佩戴此刀。
楚楚点头,眼中忧色深重。她看向站在廊下的陈安——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正静静望着雨幕,不知在想什么。
慧空——慧真大师的师兄,此刻站在禅房外,老泪纵横:“师弟……师弟他怎会……昨日还好好的……”
包拯走向慧空,温声道:“慧空师父,节哀。敢问今日寺中可有什么异常?”
慧空抹泪摇头:“一切如常。早课后师弟说要在禅房静修,不让打扰……谁知、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大师近日可曾与什么人结怨?或是有何烦心之事?”
慧空迟疑片刻,低声道:“师弟他……近日确实心事重重。三日前那位陈施主来寺中后,师弟便时常独坐沉思。老衲问起,他只摇头不语。”
包拯目光微动:“陈公子三日前来过?”
“是。师弟单独与他说了会儿话,之后便约他今日再来。”慧空叹息,“谁想……”
这时,吴县令走了过来,面色为难:“包大人,此案……证据确凿。禅房密室,凶器是陈公子之物,又有小沙弥亲眼见他持刀从禅房出来……”
“亲眼所见,未必为实。”包拯沉声道,“密室如何形成?凶器为何会在陈公子手中?他若真是凶手,又为何留在寺中等人发现?这一切,都需细细推敲。”
吴县令苦笑:“下官明白。只是……众目睽睽,若不给个交代,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