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华宗的山门依旧巍峨。
重华殿里,一切如旧。
侍殿弟子们每日打扫,每日通风,无一人敢不用心照料。
殿内的陈设、布局、一草一木,跟明月凌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只有院中那棵紫霄云桂,好像比记忆中又高了些,树冠如盖,遮住了小半个院落。
树下那张石桌还在,桌上摆着茶具,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明月凌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月。”
梅君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在想什么?”
明月凌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抬步走进了院子。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桂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在地。
“尊上!”
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几乎是飞了出来。
桂香扑到明月凌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半晌才干巴巴说了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明月凌垂眸看着她,随口问道:“给你留下的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桂香原本激动的神情顿时一萎:“你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就不是练剑的那块料,再好的剑谱交给我也是糟蹋了!”
明月凌挑眉,刚要训斥她——
“尊上!”
又是一道声音,这次是从院外传来的。
林婧安快步走了过来,一袭青色长袍,墨发高束,整个人干净利落。
“属下林婧安,见过尊上!”
明月凌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掌殿使,点了点头:“起来吧。”
林婧安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明月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桂香:“今日陪本尊共饮,不醉不归?”
两人点头:“好!”
明月凌抬了抬下巴,“桂香,拿酒。”
桂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婧安先服侍明月凌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在下首落座。
梅君衍很识趣,早早回了自己的寝殿。
桂香很快端来了酒壶和几碟小菜。
酒壶是明月凌离开前偏爱的那套海潮蓝玉。
菜也是她从前爱吃的,清蒸灵鱼、红烧玉兔、凉拌云耳,还有一碟桂花糕。
明月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甘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又有浓醇的酒香。
“好酒。”她说。
桂香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的大腿终于回来了。
三人便在这紫霄云桂下,一边饮酒,一边闲聊。
桂香话多,叽叽喳喳地说着宗内的趣事八卦,和自己最近并不怎么顺利的新情愫。
林婧安偶尔见缝插针说几句,说的都是宗门里各峰的人员变动,规制更改,还有她之前安排的事务的各项反馈。
明月凌喝了不少。
桂花酿后劲大,几壶下去,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桂香还在说,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差点把酒杯打翻。
林婧安连忙去扶,两个人闹成一团。
明月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夜渐渐深了。
月亮爬上树梢,将银白的光辉洒满院落。
紫霄云桂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甜得让人有些醺然。
林婧安和桂香互相搀扶着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把石桌收拾干净。
院中只剩下明月凌一个人。
她踩着月色起身,一步一步,朝寝殿走去。
脚步虚浮,看上去也是醉了。
直到她走进寝殿,脚步才稳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桌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她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神也从迷离恢复了清明。
她根本就没有醉。
殿内光影一闪,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萧烬野单膝跪地,垂首:“尊上。”
明月凌没有回头,只是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野。”
“属下在。”
“明日,你便以宗门有要事处理为由,请辞回宗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暗中把穆灵一起带走。杏藿九叶草在桌上,穆灵的魂魄修复好了之后你再传信于我。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要外泄,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懂吗?”
萧烬野抬起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个玉盒,又迅速垂下眼。
“是,属下明白了。”
“还有,”明月凌转过身,看着他,“你派人盯好孔凝那边,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出手了。没有我的命令,日后无论你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插手,更不要把合欢宗搅进来,明白吗?”
萧烬野瞳孔微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发紧:“尊上,您难道是想自己......不,属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阿野。”
明月凌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他瞬间闭了嘴。
萧烬野低下头,不敢再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属下明白了。属下谨记尊上教诲,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下去吧。”
“......是。”
光影一闪,那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
明月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窗棂,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前坐下,从纳戒里取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赵方毅在跳下水池后,悄悄塞给她的。
里面藏着关于“那个人”的秘密。
她有点期待了,这盘棋局,结束时应该会很精彩。
——
两个月后。
明月凌从无妄之地取回了魔地仙草。
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上华宗,拉着梅君衍闭关了。
日月峰。
聚灵阵已经运转了整整四十九日。
阵法中央,梅君衍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灵气,那些灵气如同丝线般钻进他的毛孔,沿着经脉游走,修复着那些碎裂的经脉壁。
明月凌站在阵法边缘,双手结印,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体内的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而出。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从无妄之地回来后,她几乎没有休息,直接投入了这场修复。
魔地仙草为主药,千年赤炎晶石为辅,加上日月峰聚灵阵的加持,再加上她自身的灵力......
这一套组合,足以让一个废人重新站起来。
但代价是,她的修为会跌落。
大乘后期的境界,已经摇摇欲坠。
可她不在乎。
这局棋已经下到尾声了,她如果不堕境,对方怎么可能会毫无顾忌地出手呢?
他若再举棋不定、畏畏缩缩下去,她真不保证自己还有多少耐心陪他玩下去。
终于——
“轰!”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梅君衍体内轰然爆发,将聚灵阵的阵纹震得嗡嗡作响!
那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冲刷着整座日月峰,将周围的灵雾都冲散了几分。
梅君衍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是震惊,是惊喜,更是仿若回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渡劫境。
他此生历经无数次绝望,终于,终于抵达了这里。
真的,好难啊——
但真好啊,他还是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