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尊上,上华圣祖体内经脉损伤严重,多数经脉已碎裂成末,如今虽然修复了七成,性命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梅君衍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医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明月凌,见尊上没有阻拦的意思,才如实道:“只是以目前的情况,若无逆天机缘重塑经脉,恐怕……修为再难以恢复。”
舱内安静了一瞬。
那寂静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人心里。
梅君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明月凌摆了摆手,医师们会意,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萧烬野也跟着出去了,但他没有走远,而是守在了门口。
舱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梅君衍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被褥上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明月凌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废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了,是吗?”
明月凌没有避讳,点了点头:“差不多。”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经脉碎得彻底,医师全力施救,也就只能修补至此了。重要的是,灵力在你体内混乱太久,如果不彻底清理干净,救不回你来。所以——”
“那就让我死啊!”
梅君衍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
“一个废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从未在明月凌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从重逢到现在,他一直是温润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哪怕被她冷言冷语,哪怕被她当作陌路人,他也始终温和,不肯泄露半分失态。
可此刻,他太痛了,没忍住。
“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明月凌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声音有点冷,“救你回来,自然是为了问清楚,那天你和赵方毅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君衍的呼吸一滞。
“你如果实在无法面对,”明月凌继续道,语气阴阳得很,“把事情交代清楚后,自我了断也是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梅君衍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
“别!”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别走,阿月。”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恳求,“刚刚是我心急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明月凌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梅君衍仰着头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急切,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兽。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脆弱无助过了,“我只是太……我只是面对不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月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在榻边坐下。
语气比方才好了些:“又不想死了?”
梅君衍红着眼睛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舍不得……”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不耐终究是散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不想死就好好活着。”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千年赤炎晶石,随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晶石通体赤红,表面有天然的火纹流转,在昏暗的舱内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千年赤炎晶石我已经拿到了。”她说,“等我把无妄之地的魔地仙草取回来,帮你重塑根骨,重修经脉,你总还是能再恢复的。”
梅君衍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块晶石,又抬头看向明月凌,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情绪。
“阿月……”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低头,额头抵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声音越发哽咽,肩膀微微发颤。
“对不起……阿月,我以为你厌我至极,再不肯帮我了……”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意。
明月凌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阿衍,那天是我对不住你。抱歉了。”
梅君衍猛地抬起头。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近乎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你叫我什么?”
明月凌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弯了弯唇角:“阿衍啊。怎么,我不能这么叫吗?”
“能!当然能!”
梅君衍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连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潮红。
他此时此刻无比庆幸,那天阿月选了自己来受刑。
甚至有一丝庆幸自己受了如此重的伤——竟然能意外收获这段时间怎么都求不来的冰释前嫌。
“阿月,你千万别这么说。”他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你没有对不住我,我心甘情愿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对阿雪多有亏欠,我利用过他,也亏待过他,是我没有照顾好他。那天由我承受这一切,最好不过了。”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那天你能跳下来救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刚刚是我一时冲动说错话了,我不想死的。有你在,我不舍得死的……”
明月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笑,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她曾经也确实做过无数遍。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她说,“先把身体养好,我会帮你恢复修为的。”
梅君衍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哽,却带着明显的欢喜:“好,都听你的。”
他紧紧扒着明月凌的胳膊,不肯松手,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走。
明月凌无奈,索性顺势往里挪了挪,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行了,说说吧。”她低头看他,“那天你跟赵方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跟沈遇雪怎么会被抓的?以你们两个的修为,怎么可能轻易被赵方毅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