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雪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舍或纠缠,只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一如既往的充满服从,让人省心。
无论是她觉得自己会拖累她,还是会妨碍她,既然她觉得自己离开更好,那么他愿意。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根细微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问缘由,不求解释。
这种从来不质疑、不询问、只服从的性格,用起来真的太舒服了。
她笑了笑,抬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语气是少有的温柔:“真乖。”
沈遇雪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忠犬。
他抬手,覆上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着。
“但需要我的时候,”他抬眼看她,目光坦荡而认真,“随时召我,我会立即赶过去。”
明月凌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
但她不想他卷进来。
更不想他影响自己接下来的发挥。
接下来少不了一场大戏登场。她若想演好,少不了要委屈一些人——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委屈沈遇雪。
他受的委屈和利用已经够多了。
年少失去双亲,被梅君衍当作棋子培养,被逼入魔,被万剑穿身……桩桩件件,他的曾经过的太苦了?
她以后竟然不想他再被任何人利用。
包括她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但就是有了这个念头。
所以一切没有最终定论前,他都不要知道,也不要参与,最好。
那就暂时先离开一段时间吧。等一切结束,她再把人叫回来。
“走吧。”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淡,“照顾好自己。”
沈遇雪站起身,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掀帘走出了帐篷。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桃林烧焦后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帘落下来,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隔绝在外。
明月凌站在原地,盯着微微晃动的门帘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走回软榻边坐下。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品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回甘。
这一局棋,她忍了太久。
从渡劫失败那一刻起,她就像一枚被人捏在掌心里的棋子,左突右冲,却始终跳不出那只看不见的手。
余情的背叛,孔凝的入魔,赵方毅的挑衅……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作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终于看清了棋盘的全貌,也终于看清了对面执棋之人的面孔。
明月凌闭上眼,将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瓷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睁开眼时,唇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笃定。
局势该逆转了。
——
飞舟在云层中平稳穿行。
船身通体银白,两侧刻着合欢宗特有的符文阵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飞舟不大,却五脏俱全——前舱是议事厅,中舱是起居室,后舱则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医庐。
梅君衍就躺在医庐里。
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合欢宗的医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续脉丹、养魂散、固元膏……各种灵药用了一轮又一轮,总算把他那条命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可人依旧没醒。
萧烬野亲自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便探一次脉。每次探完,眉头便拧紧一分。
第五日傍晚,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烬野几乎是瞬间警觉,俯身查看:“梅前辈?”
梅君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而茫然,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魇里挣扎着浮上来,好一会儿才聚焦。
“……萧烬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
“是我。”萧烬野松了口气,转身吩咐身旁的弟子,“去禀报尊上,梅前辈醒了。”
弟子领命,快步离去。
梅君衍躺在榻上,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他盯着头顶的舱板看了许久,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是……在哪?”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萧烬野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递到他唇边,“在回合欢宗的路上,已经走了大半了。”
梅君衍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才缓解了些许。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褥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他试着握拳时,指尖却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便再没了力气。
灵力呢?
他闭目内视。
经脉……碎了。
又被人重新拼好了。
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回去的瓷器,虽然看上去还完整,但是已经不能再承载任何东西。
他一点灵力都没有了。
梅君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萧烬野看见,他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指节正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舱门被推开了。
明月凌一袭白色劲装,墨发高束,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医师,手里端着药箱和脉枕。
“醒了?”她走到榻边,垂眸看了梅君衍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今日天气。
梅君衍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阿月……”他唤她,声音发涩,“我……”
“别急着说话。”明月凌抬手打断他,朝身后的医师摆了摆下巴,“先诊脉。”
医师领命上前,将脉枕垫在梅君衍腕下,闭目凝神,细细探了半晌。
诊完一只手腕,又换另一只。
又过了半晌,医师才收回手,起身朝明月凌躬身行礼,面色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