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野和沈遇雪带人赶到的时候,桃林里那几顶黑色帐篷几乎全被掀翻了。
整片桃林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七零八落。
花瓣混着焦土,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窸窣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神火灼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合欢宗的护卫迅速散开,检查四周。
萧烬野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狼藉里的那道白色身影。
她站在废墟中央,衣襟上溅着血,分不清是谁的。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脚边是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一滩正在缓缓凝固的暗红。
“尊上!”
萧烬野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进碎砾和血污里,却浑然不觉。
他垂着头,声音发紧:“属下救援来迟,请尊上降罚!”
沈遇雪比他快了一步。
他没有跪,只是上前,一把将明月凌揽进怀里。动作看似急切,力道却控制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人稳稳地按在自己胸口。
“阿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有没有受伤?”
明月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就在萧烬野跪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到了地上那具被大卸八块的躯体。
头颅滚落在三尺开外,脸朝上,双目圆睁,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敛的笑意。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余情。
四肢被斩断,躯干被神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人形。残肢散落一地,断口处整齐得像是被利刃一刀斩开,连骨头茬子都光滑平整。
萧烬野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迅速松开。
他垂下眼,不敢多看,只低声道:“尊上,属下已带人控制住周边区域,暂无其他魔修踪迹。”
明月凌没有回应。
她只是靠在沈遇雪怀里,一动不动,慢慢放缓自己的呼吸,平复心里的滔天杀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扣住了沈遇雪的脖子。
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霸道。
沈遇雪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明月凌睁开眼,低头看了萧烬野一眼。
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又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片刻后,她哑着嗓子开口:“去看看梅君衍那边怎么样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烬野不敢多问,清声应是,起身带着几人迅速退开。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被沈遇雪整个圈在怀里,显得格外单薄。她仰起头,扣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将人拉向自己——
然后吻了上去。
那吻凶狠而霸道,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宣泄意味。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摧毁什么。
沈遇雪被她吻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只是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萧烬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另一侧走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泛白。
尊上需要的人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
但他至少还能替她分忧。
这就够了。
——
梅君衍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赵方毅倒在他身侧不远处,姿势诡异——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却直挺挺地后仰,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癫狂的笑意。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萧烬野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脉。
又摸了摸腕脉。
没有。
脉搏全无,气息断绝。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生前的姿态,僵硬得像是被人从内部浇筑了石膏。
他掰开赵方毅的下颌,检查了口中的情况——舌根完整,咽喉没有肿胀,没有中毒的迹象。
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但眼底没有出血点。
再检查周身,没有新的致命伤,旧伤也都处理过,包扎得规规矩矩。
萧烬野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自绝经脉而亡。”他低声对身边的部下吩咐道,“记录在案,待尊上定夺。”
部下点头应是,立即照做。
萧烬野转向梅君衍。
这位上华宗的道祖此刻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月白长袍碎成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鞭痕、烫伤、夹棍碾碎的指骨、钉板压出的血洞。
伤口被池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有些已经开始发炎,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最严重的是经脉。
萧烬野探入一丝灵力,刚触及梅君衍的腕脉,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回来。
他脸色微变,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暴动的灵力碎片,沿着经脉缓缓深入。
越探越心惊。
梅君衍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人在内部撕碎了,到处都是断裂和碎片。那些细小的经脉壁碎成齑粉,大的经脉则被撕裂成一条条破布,在体内飘荡。
灵力在其中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像一群失去了主人的疯狗。
有几处主脉甚至被炸出了窟窿,灵力从那些窟窿里泄漏出来,在他体内乱窜,进一步加剧了伤势。
萧烬野收回手,面色凝重。
“经脉爆裂。”他对身旁的医师低声道,“有几处主脉已经碎了,灵力外泄严重。”
那医师是合欢宗的老人了,经验丰富,此刻却也是一脸为难:“萧宗主,这种程度的伤势,我们只能尽力稳住。至于能不能醒、醒过来之后是什么状态——”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萧烬野沉默了一瞬。
“尽力。”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医师领命,带着几个弟子继续施救。
萧烬野站在原地,看着梅君衍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新的帐篷重新扎了起来,这次帐篷上有了合欢宗的徽记。
银白色的徽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是一朵盛放的合欢花,花瓣舒展,花蕊处却藏着一柄出鞘的剑。
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萧烬野把主帐收拾得十分妥帖。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柔软的白色长毛,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