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话实说:“我大抵不会走。这机缘得来不易,我好不容易才在此处站稳几分脚跟。况且,我与关师兄之间并无龃龉。”
凤翎宵听了,却轻轻“呵”了一声。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她转过身,半张脸浸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神却透亮,“听你这一说,反倒不纠结了。你还是这副死德行,一点没变。不过也好我竟有些高兴,你连骗都懒得骗我。”
“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扯谎。如果关玄清真的品行有亏,负了你,我定随你一起走。所以今日你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什么事也没有,他只是直言不喜欢我。”
江却微有点没话说。
仅仅如此就要离开玉京吗?未免太过儿戏吧。
离了玉京她们又能去哪里呢?又能做什么呢?
武乐也回不去了。
“宵姐姐,你本就不是为了关玄清才来的玉京,你天赋卓绝,在此处方能尽情施展抱负,如今已是摇光殿剑术第一人。你当真将自己当作主心骨了么?否则怎么能因他一句无意,就轻易抛却了自己选定的道途?甚至还要我也一同放弃。”
凤翎宵:“离开武乐的时候,你说过会永远与我同进退。”
“是,我是说过。”
江却微笑容苦涩,心里不是滋味。
“可总不该是这样没有道理的同进退。当初你要杀凤飞语,我哪怕再害怕也愿意和你一同担下,因我知晓他会危及你性命。由此为了你能活着,我自甘去冒这个险。可现在呢?关师兄并未做错什么,你们之间私下里那些未曾挑明的情愫,是你耐不住去求一个答案,他也给了,不过因那答案不如你意,你便要如此?”
凤翎宵:“是啊,当初一起杀人都敢。如今入了仙门修上大道,反倒不愿意了。终究是变了。”
江却微跟她说不通。
凤翎宵跟她道不明。
两人不欢而散。
翌日,凤翎宵传话江却微、陆启明二人,邀他们去摇光殿正殿一叙。
江却微踏入殿中时,正听见凤翎宵在问陆启明:“二哥,我要离开摇光殿了。你可愿随我同去?”
陆启明觉得她荒谬,也清楚凤翎宵的性格万是不能直言拒绝的。
“三妹,你想走,定也有你自个儿的难处。我这做二哥的,说不出拦你的话。可我这个人呢,你是知道的,最是恋栈又胸无大志。待在玉京的摇光殿里,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难得的安稳处。我毕生最大的机缘在此,同道友人在此,琐琐碎碎的日常也在此,我的牵绊全在玉京了。我也没有你那般一剑光寒的魄力,也少些斩断前尘的决绝,所以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我便也从未想过离开这里。所以三妹,这回的路,二哥怕是没法陪你一同走了。”
陆启明目光清正,说得坦然。
他又安抚道:“但你若在外头倦了,或是改了主意,摇光殿这道门,总还替你留着。我们的金兰情谊,一直都在。”
凤翎宵只点点头,并无愠色,亦无失落。她转过脸,目光落向刚进门的江却微。
“你呢,一句话,走不走。”
凤翎宵愿意再给江却微一次机会,哪怕她心里其实都明白再问一遍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却微眼眶含泪,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身体也止不住抖。
“一定要如此么?你我自幼相识,我从前在武乐过的什么日子你也清楚,那时你能接济我,护着我,可你能接济我一辈子吗?我自知资质平庸,从来没奢望能有过什么大的造化。可现在,我居然入了仙家门,好不容易为自己挣出一条路,眼下刚看见点亮光,你要我全都撇下吗宵姐姐……你究竟有没有替我想过?”
江却微向来都是回避凤翎宵的诘问,避免与她产生争执,可这次退无可退,不得不迎面跟她对上。
她这次也不能让步,要她毫无理由地离开玉京,是不可以的。
凤翎宵认真听完了,她理解江却微,亦能感同身受江却微,可她实不想管这些,她只要一个答案。
她要江却微同她离开玉京,若江却微爽快同意了她也并不一定会走,她想要看到江却微对她的情意,坚定不移选择自己的态度。
但海棠儿,她的海棠儿,一向帮亲不帮理,永远不会否定自己的海棠儿。
自打义结金兰后,认识越来越多的人,逐渐疏远了她的心。
“起初我只是想离开摇光去别的殿清净点,可即便去了别处,仍处处听得见他的消息瞧得见他的影子,我受不住……陆二哥愿意留就留,我无意强求。可你不同,你选择玉京就是舍弃我,你要舍弃我吗海棠儿?”
“宵姐姐,我最爱你,我舍不得你。”
江却微眼泪落下来,顾不上抬手去擦。
“从前你叫我做的所有事,即便有些我是不认可的,我怕你不高兴,你不高兴了我也会难受,所以我去做。你明知我与陆二弟之间有情,你说不喜纯粹的友情变质,要我和二弟保持距离,我也如你所愿。可这次,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了。”
“好,我明白了。”
凤翎宵有种莫名的感觉。
其实从她刚刚踏进摇光殿开始,就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好像这一幕曾经发生过,只是彼时的争执远比此刻更为激烈更加偏执。
这种感觉这让她失控,让她觉得心惊,她努力压抑住心中对江却微偏执的管控欲,尽量以平和心态言说。
可隐于平静下,极致的怒意与悲怆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恨不得立时毁了这玉京十二宫,让一切都变为废墟。
激烈的言语和情绪被理智按捺,她只能选择做一些决绝的举动来宣泄快要将她撕裂的汹涌。
于是她又说了些无法挽回的话,甚至口不择言之下暴露出一点江却微的真实身份,她又及时改了口。
她要江却微和她一样痛苦,但也不想将海棠儿逼上绝路。
这场谈话最终告别前,凤翎宵抽出轻剑割断自己的裙裾,裂帛脆响,一段莲纹荼白缎料应声而落,软软委地。
“你和我,当如此。”
割袍断义。
江却微眼里什么都瞧不见了,只呆呆看着那截被凤翎宵割断的袍摆,象征着被凤翎宵舍弃的情谊。
江却微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感受不出痛苦,感受不出快乐,感受不出愤怒,感受不出哀愁,她仿佛成了个空心人。
凤翎宵这一走,将她所有的情绪带走。
世间变得无声,寂静,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