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嗓子一噎,停下。
“大姐此曲天上少有凡间难得几回闻,可惜了今日只有我与三妹及关师兄有幸聆听。下回你再开嗓,我可得将四弟与萧师弟一并拽来,好替你捧场。”
江却微干笑两声:“……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关玄清也接口打趣:“调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小江这唱法算是自成一派,颇有风骨。”
这话像是解围,又像是补刀,江却微的心被扎到了。
她心一横,干脆扯开嗓子把未完的后半段嚎得更带劲。
最后一句落下,自己先绷不住笑弯了腰,忙道“献丑献丑”,四处掌声与哄笑随之而来。
自那日后,每到发放月例时,玉京弟子都心照不宣两桩乐事:先去山门口看一场“许三娘追亲”的热闹,再来鉴功坪听一折江却微“鬼哭狼嚎”的歌唱。
江却微的人气也莫名其妙涨了起来。平常走在路上,会有面生的同门笑着给她打招呼:“江师妹,下次唱歌大会来不来?还想听你再唱一曲呢。”
她也只好含糊应着,脸上讪讪,心里感到荒唐,又觉得喜滋滋。
更有她那几位结义弟妹不遗余力地为她捧场,适时送上几句“动人心魄”“余音绕梁”的点评或是关玄清认真补上一句“比上月进步些许”。
回摇光殿的路上,江却微与凤翎宵并肩走在前头,陆启明不紧不慢跟在三五步之后。
江却微笑着对凤翎宵讲傍晚山门前那场热闹:
“宵姐姐,今天你不在场可错过一场好戏咯,我来给你讲讲。有位叫许三娘的姑娘,带着好几个人,在山门外足足喊了关师兄小半个时辰。今日已不是头一回来了,阵仗一回比一回大哈哈哈哈哈……说什么关师兄早年欠了她情债,如今功成名就便想赖账。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围观的同门都舍不得走。
“我原不知关师兄还有这么个债主,真是人不可貌相!”说罢感慨几分。
凤翎宵本是静静听着,直到江却微说完脸上也未起半分笑意,更不曾接话。
江却微察言观色也收敛了笑容。
这时,后头的陆启明快步跟了上来,带着商量的意思:“大姐,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嗯?”
陆启明道:“谢朝游是我旧日同窗,也算同宗族弟。如今他一人在玉京,除我之外并无相熟之人,瞧着总有些孤单。萧骊山那小子性子热闹,与我们也合得来。我思忖着,不如将他二人一并纳入结义,今后结义也热闹些。”
他原先只想提个谢朝游,只是萧骊山明里暗里央过他好几回,陆启明见他们几个平常里相处还算融洽,也就顺水推舟一并问了。
江却微点头:“我没什么意见,你问问宵姐姐与四弟。”
“先前与他们在一处时提过,两人都已应了。”
江却微轻轻“哦”了一声,眼底神情意味不明:“原来最后才来问我这个做大姐的。”
陆启明失笑,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方才恰与他二人同行一段路,顺口便说了。总要大姐点头,这事才算定下。”
江却微也没真生气,撂下一句“知道了”。
“那便这般定了。依着先后顺序,谢朝游行五,萧骊山居六。”
“不成。”江却微否定得干脆。
陆启明见她拒绝,面露不解:“为何?”
“我们已经有个五妹了。你将楚净,忘了吗?”
虽然当初是她私自将楚净拉入伙的,但楚净入了他们结义,那就是她确确实实的五妹。
楚净。
陆启明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啊”了一声。
是了。还有楚净。
与楚净的过往被他妥帖地收进了记忆深处,不常翻动,也从未真正丢弃。
“是我疏忽了。那便依大姐所言——谢朝游排第六,萧骊山行七。”
陆启明径自回了居所。江却微对凤翎宵道别后,正要回去,却被凤翎宵唤住。
“海棠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两个人折返去了凤翎宵的小院,凤翎宵倚在廊柱旁,神色恹恹。
“这又是怎的了,我的宵姐姐?方才不还好好的。”
江却微直觉到凤翎宵是因为许三娘一事不虞,但不知为何。
凤翎宵开口:“你今日说的那位许三娘……我听着突然觉得关玄清此人,也不过如此。”
“他和许三娘之间的牵扯,既没有妥善处置好,也不让人彻底死心。如今许三娘月月闹上门来,成了玉京一桩人尽皆知的笑谈,他反而独善其身。这样拖泥带水,避而不决的做法,实在谈不上半分风度。那我呢?若有朝一日他是否也会这般待我?”
推己及人,设身处地想了想,凤翎宵不禁自嘲。
“如今来看,他这人温温吞吞瞻前顾后,就像块捂不热的凉玉,恐怕连做我心中的画中仙影,都未必够格。”
江却微:“你先前不是还说,只把他当作镜花水月,瞧着悦目就好吗?”
“是啊。”凤翎宵眸中闪过一丝少见的焦躁与挫败,“可是我这人贪心,瞧着瞧着竟真入了戏。如若我确认他对我无意的话,我便壮士断腕及时抽身。像现在这样纠缠不清,反倒落了下乘。”
“四弟说得对,并不是谁先开口,权柄就握在谁手中。如今我已然觉得这滋味不好受,合该想想如何收场,又该如何将自己的心思转移。”
江却微轻声问:“那你是打算找他问个明白?”
凤翎宵想定了,声音带着决意:
“是。明日我便去问他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若有意,便堂堂正正在一处;若无心,也请爽爽利利说个明白。”
“我凤翎宵,绝不做第二个许三娘。”
江却微为凤翎宵的果决由衷得开心:“嗯嗯,问个清楚也好。”
次日,江却微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她急于了解凤翎宵与关玄清的动向。
终于在夕阳西下,凤翎宵才踏着最后一缕橘红的夕晖,出现在她院门前。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还更平静些,就好像只是寻常来串个门。
只字不提关玄清,只倚在门边,忽然问:“海棠儿,若我离开玉京——你走不走?”
江却微心一惊,宵姐姐与关师兄竟已闹到了要离开玉京而去的地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