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转身时，那幼崽跌跌撞撞追了两步，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困惑，然后那困惑迅速被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绝望取代，死死烙在他的背上。

梦境骤然跳跃，清冷得不近人情的月光洒在荒凉的崖顶。

已成年的弥图，浑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疏离的月白色光晕，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月光凝结的幻影。

他沉静地朝他望过来，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悲伤的泪水，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如同深秋最静美湖泊的眼眸，遥遥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判了自己死刑的老者。

那目光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面被时光打磨得无比光滑的冰镜，无情地映照出鬃长老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所有自欺欺人的粉饰——

那些“为了部落安全”、“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冠冕堂皇理由，在镜中碎成齑粉，将他虚伪，怯懦，以及对无法掌控之物的恐惧一面找的清晰。

“呃——！”

鬃长老猛地从石椅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厚重的皮毛，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瞪着黑暗中跳动的火光，那火光仿佛还在灼烧他梦中被彻底剖开的灵魂。

或许……不，不是或许。他当初的那个决定，不仅是错了，而且错得卑劣，错得……让他如今甚至不敢直视那篮被静静送回的、代表着救赎与宽恕可能的药剂。

*

木屋里，噩梦危机带来的短暂平静，像一层薄冰，很快被新的消息打破。

奥克多站在窗边一根特意为他架设的横木上，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森林本该焕发勃勃生机，但他锐利的雀目却捕捉到，葱郁的林叶深处，依然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与森林本身的蓬勃生机格格不入。

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放松，只有深沉的凝重。

他刚刚阅读完护卫队长摩尔传回的第一份密报。

情况极为不好——

“殿下，北地边境骚乱确于月前减弱，但蹊跷之处在于，驻军与魔法协会记录中，近三月无人亲眼面见朱尔旦大法师。其行踪报告皆由副官代呈。另，属下动用了暗线，追查大法师近五年非公开行程，发现三处无法解释的、指向‘黑暗森林’东南腹地的隐秘魔力波动残留，时间点分别在三年前、一年半前及……约五个月前。波动特征……与宫廷记录中大法师的魔力标识有相似之处。属下继续深入，务必小心。摩尔敬上。”

朱尔旦大人，奥克多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翅膀不自觉地收紧，翎羽微微乍起，他...不在前线。

竹林的怪病，精灵与巨爪部落先后爆发，症状相似的集体噩梦，笼罩在黑暗森林上空的黑雾，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天灾，也非寻常亡灵法师所能为。

如不是具备极其庞大的魔力，这些阴毒且充满恶意的亡灵魔法难以驱动。

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推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

神殿的藏书中曾言，有些亡灵魔法施术者可通过编织噩梦瘟疫，大面积散播，汲取受术者在极致恐惧与绝望中逸散的精神能量与灵魂碎片，用以滋养自身，或完成某些骇人听闻的黑暗仪式。

这与朱尔旦大法师在帝国所展现的专精于元素与守护魔法的光辉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果这位备受尊崇、看似为国鞠躬尽瘁的大法师，早已在漫长的岁月或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被黑暗侵蚀，悄然踏上了另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那他又该如何应对这位恩师的堕落。

奥克多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细小的脚爪蔓延至尾羽，他转过头看向屋内。

制作间柔和的光线下，莉莲正伏在桌案前，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认真整理着此次“梦魇瘟疫”的事件记录，记下魔药配方改良要点以及精灵族、巨爪部落的反应。

她的神情专注，黑缎般的发丝从耳畔滑落也浑然不觉。旁边柔软厚实的垫子上，弥图蜷成一团银白的毛球，正沉浸在深度睡眠中，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胸前的小月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阿亚则踮着脚，极其轻柔地将一条绒毯盖在小熊身上，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壁炉的火光温暖地跃动，将这一幕渲染得安宁而美好，仿佛与窗外那无形的黑雾是两个世界。

但奥克多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片森林看似包容一切的宁静之下，潜藏的暗流比他之前最坏的预估还要汹涌诡谲，他们这个因缘际会凑在一起的、奇特又脆弱的家——一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朱尔旦大人设下的巨大阴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