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晚些时候带着昏睡过去的弥图回来了,宿雪看到他的情况也不好追问,只能按捺等待。
但苏醒后的弥图依旧没有露面。
他静静地待在自己铺着干草和软垫的小窝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立着,将屋外宿雪那带着羞愧与恳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宿雪脸上的神色那些迟来的歉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却在他心里激不起太多涟漪。
原谅与否,是过去那个在崖谷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小熊崽的事,不是现在的他。
他不能替那个过去的小熊轻易说“没关系”。
冬日里冻裂过的伤口或许会慢慢愈合,但被族人亲手在心上割出的伤痕,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平复,甚至可能永远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
其实理智上弥图知道,他们排斥的并非自己,而是带着未知庞大能力,甚至极其不可控的任何一个人,但怨恨没有,失落和伤害却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知道宿雪过来求药时,他只是默默地用爪子将女巫大人分装好的魔药瓶瓶整齐放进干净的藤编小篮里,然后轻轻用鼻子将篮子推向门口。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稳,神情平静,阿亚担心地守了他一会儿,却被劝走了。
“辛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宿雪吧,我没事儿的,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不要担心我。”
“好”,阿亚也知道他在精灵王国忙了一天一夜,已经精疲力竭,赶紧拎起篮子,掩上了房门,悄悄退出。
宿雪在客厅里坐着,听到脚步声期待地望过来,却在看到只有阿亚一人出来时,眼神落寞了。
他,还是不肯出来见她,也是,发生了那种事情,谁能当作无事。
“给你”,阿亚将那篮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药剂递了过来,“弥图身体不舒服,就不出来了,你赶紧带着药回去救你的族人吧。”
没想到,他还是愿意救族人们。
“谢谢!”她受宠若惊地将魔药接了过来,又望向那扇仍旧紧闭的的木门,似乎希冀透过门板,将满心的感激与后悔传递给那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她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朝着木屋的方向鞠了一躬,几乎将头颅低到地面。然后默默提起药篮转身,那比弥图壮硕许多的白色身影,伴着树林的细细簌簌声迅速消失在浓密的夜色中。
宿雪带着魔药很快穿过森林抵达巨爪部落,听闻是借助弥图的关系才向女巫讨来了魔药,众人一时间眼神复杂。
虽说去求助时也是期待弥图能伸出援手,但更多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没想到那只被驱逐出去的小熊,竟然二话不说直接送上了魔药,不少人心里百转千回。
当鬃长老,也就是那位曾经以智慧和威严著称,如今眉宇间却刻满固执与岁月沟壑的老熊——听完了宿雪事无巨细的传话,尤其是听到那只被他判定为“灾星”、放逐在外的幼崽,如何在另一场灾难中不惜自身、抚慰他族,却又如何平静地拒绝部落迟来的道歉,只是送来不带任何条件的药剂时,他长久以来如岩石般坚硬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最不讨喜的熊,反而救了整个部落的熊。
世事果然无常,早知如此,当初做事何必那般决绝。
唉...或许,他当时的那道批言,真的错了。
他挥退了所有忧心忡忡的族人,独自坐在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石椅上,洞穴里的火焰在他沉默的身影上跳动,映得他忽明忽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天夜里,向来以意志坚定,极少受梦境困扰的鬃长老,陷入了一个异常清晰,几乎难辨真假的梦境。
梦中,时光倒流,他不再是德高望重的长老,而是年轻强壮,内心却对未知力量充满莫名恐惧的自己。
在部落保守势力无声的推波助澜和自己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怯懦驱使下,他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梦境残忍地还原着细节——
他一道批文下去,将那只刚刚显露出奇异天赋,眼神懵懂如幼鹿的熊崽,带到了一个远离部落核心,常有低等魔物游荡的废弃崖谷边缘。
“去吧,你的身上带有不详厄运,或许会对部落带来震荡。”
“也许别处,会有你的新造化。”